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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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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近兩年,店面本身沒有談成任何生意。倒是韓家的義生找到梁安,說村東頭的房子快蓋好了,想找他裝修。梁安早就知道義生在蓋房,他去了工地好幾次,都沒遇到義生,但看那架勢,看義生用的材料,他明白,義生這是在燒錢哩。

義生帶著梁安到安陽,他在那裡開了好幾家眼鏡連鎖店,市區有公寓房、聯排小別墅,郊區也有好幾套別墅。義生安排梁安到好幾個別墅區去參觀,又在他家別墅住下,商量著梁莊的房子該怎麼裝修,院子怎麼規劃,屋內什麼風格。

梁安說,到安陽才知道,人家義生不是說只是發財了,人家的生活品位不知道要比咱高出多少倍。

梁安把穰縣的店退了,算了算,快兩年時間,前後賠了八九萬塊錢。

他開始裝修義生的房子。在看到房子的用料和規模之後,梁安就明白,這是他的機會。這個房子一定會成為四里八鄉參觀的物件,口口相傳所產生的效果,是多少錢的廣告也不能達到的。

梁安跑遍南陽和鄭州的裝修市場,大到傢俱、牆漆、燈飾,小到一根電線、一個電插板,他都親自去挑,一家家比較,選好,讓義生再過一遍眼。義生不怕花錢,梁安偏偏告訴他,錢有時候不見得能找來好東西。這樣,義生就越發信任他。半年下來,那棟豪華大屋從裡到外,嶄新時尚,立在了梁莊村頭。

梁安完全忘了他什麼時候開始不吃藥了,他太忙了。室內裝修瑣碎繁重,靠的全是仔細耐心,腦子得同時有上百件事,少埋一根線,少留一個插孔,都後患無窮。他開著他的金盃車,往返於梁莊——穰縣——南陽——鄭州,選貨、買貨、拉貨,回來再監督施工、安裝。

所有的保潔完成,所有的傢俱、裝飾各安其位,整棟房子潔淨溫暖、完完整整。梁安站在最高那層的陽臺上,看著河坡,吹著涼風,他覺得,自己的病完全好了。

他在吳鎮最新開發的小區「帝景豪宅」租了一個底商,「梁安裝修燈飾店」重新開張。小麗帶著兒子和女兒,照顧他們上學,兼看店面。如他所預期的,找他的人越來越多,越是好的房子,越是要輾轉找到他,指名要他裝修。在疫情最蕭條的那段時間,別的裝修店都關門倒閉,他還保持著手頭兩個裝修工程的量。

梁安小時候的綽號叫「黑娃兒」,因為他臉很黑,又經常帶一個黑方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淹在一團黑裡面。

我們坐在他家的院子裡聊天。深秋蕭瑟,他裹緊身上的薄羽絨服,腰習慣性地彎著,雙臂交叉護胸,拳頭按壓著心臟和胃的部位,好像還在擔心它們會跳出來。

他說話很慢,非常非常慢,好像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出來的。他說,他做得最對的事情,就是回來。在家裡,哪怕一年比在北京少掙三分之二,也很值得,主要是感覺好,很踏實、很安定。

他給我講了2019年差點拿到手的一個大專案,語氣頗為遺憾,但又有一種淡然。他覺得那終究不是給他這樣的人的,想多也只是奢望,沒有意義。一個朋友從河北迴來,說雄安新區那邊一個縣改造城區,蓋了很多樓房,樓房需要簡裝,正在招標。梁安開著車,拉著朋友,開了十三個小時,到那個縣城去了解這一情況。確實有這麼一個大專案,並且,因為那邊競爭太激烈,房地產商還傾向於給外地的裝修公司。

梁安拿著預算方案,去和人家談判。對方說,這個專案是政府出資,資金有保證,你就只管幹。梁安心裡很是喜悅。

再談下去,對方說,政府先出資一半,這一半錢要分三批給,第一批是工程開始時給,第二批到工程百分之七十時再給,第三批是結項,再付款。至於另外百分之五十,要等一等,看工程質量的情況。

梁安在心裡悄悄算筆賬,按目前的預算,政府先給那百分之五十中的一半,自己至少需要墊付一千多萬元。

別說一千多萬,就是幾十萬,梁安也沒有。

第三天,梁安開車返回梁莊。在家睡了兩天,接著幹裝修活兒。

「你知道嗎?清姐,我去那個縣是山裡面的,我開著車,走盤山公路,盤啊盤啊,不知道盤多長時間,縣城就在山窩裡面。當時我就想,我要是在這兒幹工程,咋死都不一定知道。幹不成也是命定的。那些活兒,看著是活兒,其實跟咱沒關係。」

梁安扶了扶眼鏡。他的面容始終不展,即使笑,也是咧開一半,就凝固在那裡。就像那團黑一樣,他心裡還有鬱結。

我們在一旁聊天,龍嬸在一旁靜靜聽,當聽到梁安在口袋裡裝著藥,自己一個人偷偷吃時,她輕輕感嘆:「媽天爺啊,你也不給我們說,都不知道你還吃藥,那有啥用,啥憂鬱症,還不是我天天去求,求佛保佑你,你才好的。」

龍嬸對我說:「你是不知道,那年他從北京回來,瘦得跟個鬼似的,頭髮多長,鬍子拉碴,坐在那兒,黑著臉,一句話不說,似笑非笑的,看著嚇人。我給你龍叔說,他肯定是中邪了。我就天天到靈山去求。人家說,梁安人家揹著鬼呢,能不累嗎?我請人做法事驅鬼,這梁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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