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給毅志打電話說,趁著萬敏從廣州回來,大家一起到內鄉縣文彥家喝一次酒,他帶酒。這樣,既給萬敏接了風,也見了文彥。毅志明白紅星的意思,就是文彥擺場,紅星拿酒。紅星現在正在賣酒,逢人就推銷他的酒。
於是,11月1號,一個星期天,紅星、毅志、藍偉、在吳鎮鄉下教書的金明,加上萬敏,一行人,各自又帶著老婆,開三輛車,浩浩蕩蕩往內鄉去。
走之前,萬敏對紅星說:「我現在不能喝酒,今天我負責開車,你儘管喝。」
紅星說:「好,今天你就當秘書。」
在路上,紅星說:「這個酒不錯,你要是在穰縣開店,可以做代理。」
萬敏說:「行。」
一群高中同學,熱熱鬧鬧地開到了文彥家。文彥在內鄉縣賣液化氣,二十多年後,買了兩套別墅、一套公寓房、兩間大門面房,市值幾百萬。文彥自己每天仍然扛著液化氣,在內鄉縣無數樓房裡上上下下,非常勤勞。
文彥把大家請到內鄉縣最好的賓館,開個包間,一群人說著往日趣事,喝著大酒,特別開心。
萬敏沒有喝酒,就專職服務大家。一會兒給大家倒茶,一會兒負責叫菜,話也不多,笑笑的,也不多插話。大家說起當年萬敏在籃球場和田徑場雄霸四方的景象,都感慨著時間過得太快,轉眼都是五十出頭的人了。
酒過半程,大家越喝越嗨,一瓶酒開啟,感覺還沒喝就完了。紅星就讓萬敏再去車裡拿酒。萬敏正在幫助服務員放盤子,一聽紅星說,把盤子往桌子上一堆,就轉身出去。
紅星指著萬敏說:「就這跑哩可快,像你這種人,以前都是個馬伕,上不了桌,不是你的酒,你跑得可快。」
大家都聽到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空氣稍微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一陣更大的鬨笑聲響起來。
萬敏也沒說什麼。拿著車鑰匙,下樓去,提兩瓶酒上來。
一會兒,紅星又說:「喲衣服放在車上了,有點涼啊。」
萬敏又下去把衣服拿上來,披到紅星身上,半開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肩。紅星把肩膀抖抖,像要把萬敏的手抖掉。
吃完喝完,下午四點多鐘,大家回到毅志家。
毅志泡上茶,拿出牌,紅星、金明、藍偉、毅志,幾個人一起打鬥地主。毅志和紅星都喝多了,出牌囂張,藍偉打牌本來愛說話,喝了一點酒就更愛說話了——一會兒說自己天牌,一會兒說這個地主必須讓他打,有時把牌拉出來,最後又不出,然後又想出,等等之類的。紅星邊打邊罵,說藍偉你啥時能混成人,就你出牌這樣子,啥也弄球不成。藍偉說,打牌嘛不就是娛樂,紅星說娛樂啥,不要就過,別球囉嗦。然後,又對金明說,咱們這一群老同學,你看看,都是啥人。你在鄉下教書,見他們的少,就他們的球樣,都不想和他們玩。金明性格內向,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牌打一半,藍偉的臉實在掛不住,說中午酒喝多了,不打了,到樓上睡覺去了。金明說自己要回家,也走了。
萬敏一直在旁邊看牌,無論紅星怎麼說,他都不插話。
晚上在毅志家吃飯,萬敏仍然不喝酒,說晚上我要開車。
喝到一半時,紅星喊著萬敏,說:「萬敏,今晚不走了,就住毅志家,都喝,一定要喝。」
萬敏說:「我不能喝,晚上得有人開車。」
紅星說:「喝,你必須得喝。誰不喝誰是王八。」
萬敏說:「那我要是喝了,晚上就真的不走了啊。車我也不管了。」
紅星說:「不走了,走球不走,誰也不準走。」
於是,萬敏也喝了幾杯。
正喝著,紅星說:「萬敏,把車鑰匙給我。」
萬敏把鑰匙給他。
紅星接住鑰匙,說:「萬敏啊,我說你啊,你就是個驢。」
大家停住了話,看著紅星。
紅星說:「我這酒就是叫驢喝,也比叫你喝強。」
停了好一會兒,萬敏說:「紅星,你啥意思。」
紅星瞪著眼睛看萬敏,說:「你就是驢,又窮又犟的驢。咋了?」
萬敏說:「你把你話再說一遍,叫大家都聽聽。我不喝,你非讓我喝,喝完了,你說這樣的話。」
說完,萬敏到院子裡去。大姐跟了出來。萬敏非常生氣,對大姐說:「我沒吃誰、沒喝誰,你有錢是你的,我沒花你一分錢,沒借你一分錢,你這啥意思。我就是窮死,也輪不著你來看不起我。」
毅志從廚房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萬敏氣哼哼的樣子,也發牢騷說:「算了算了,啥也不說了,就你好,就你好。」
大姐說:「毅志,你知道個啥?你要是這樣,我以後就不登你家門,永遠看不起你。紅星就有點錢,你們這一群人就這樣被他羞辱?」
毅志說:「咋了,咋了?我不知道啥情況。」
大姐說:「你不知道啥情況就來說萬敏,你咋不說紅星呢?咋,紅星給你啥好處了?他有錢讓你花了?」
毅志一臉懵懂,進屋去了。
大姐扭過身勸萬敏,說:「別生氣了,那個人都不像個人了,別和他一般見識,以後再說。」
萬敏說:「沒有以後了。同學之間,只是個感情,不想撕破臉。沒這個感情,誰會忍受他?」
那天,毅志的姐妹們前所未有的一致,逼著毅志,問他紅星到底是不是平時就這樣對他們。毅志說,那人就是比較張揚。姐妹們說,你要是也那樣對待萬敏,對待你其他同學,我們就和你絕交。毅志的小妹加一句說,這不是說著玩的,是真的,真要這樣,那說明我哥也墮落得不像樣子了,那就不是我哥了。毅志說,我一開始不明白那個情形,平時萬敏脾氣也暴,想和個稀泥,不是看不起萬敏,以後再不和紅星打交道了,這人太過分了。
毅志的姐妹們這才放過他。
一星期後,我從北京回來,大家爭相對我講起那天發生的事,互相補充細節,都認為那天萬敏始終比較得體,沒有和紅星撕破臉,也沒讓大家難堪。反而是紅星,一逼再逼,讓人下不來臺。
大家都說紅星喝醉酒就不像人樣了。
大姐說:「他那哪是喝醉了,要是萬敏是個鎮長、縣長,他會那樣說嗎?他骨子裡是看不起萬敏的,該說萬敏落魄了。這些年,毅志的這些同學哪個不被他諷刺、羞辱?一直都是高高在上,隨意吹噓自己,覺得自己掙個錢,是個偉大人物了。真不知道毅志咋能和他玩這麼多年?」
大家都點頭稱是。
自2012年到東莞虎門找過萬敏之後,已經過去八年了,我們一直沒有見過。期間僅通過幾次電話,都是因為萬敏做生意的錢週轉不開,讓我暫時週轉給他,還要給利息。當時,我一方面非常生氣,覺得同學之間怎麼能算利息,但萬敏告訴我說這是基本規矩,做生意都得這樣。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擔心,萬敏的生意究竟如何,竟然只是幾萬幾萬地借,他那麼大的生意,不,那麼大的「事業」,這幾萬塊錢又能起什麼作用呢?我問他時,他用他一貫的大男子主義語氣說,你不懂,你就別管了。
錢都如期還了,還加了點利息。再後來,就聯絡得很少了。江湖上只是零星傳來他的訊息,無勝於有,沒有人再關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