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梁莊十年》小說信息

一次聚會(第2頁,共2頁)

字體:

2019年春節,萬敏又回到了穰縣,這次是實實在在的訊息。他帶著幾筐榴蓮和芒果從廣州回來,給大姐、二姐、三姐和毅志家,挨家送了一個大榴蓮。大姐一邊感嘆著說是好東西啊,她去過南方,知道這個東西貴,一邊又捂著鼻子,打電話給二姐和三姐,讓她們過來拿走。二姐和三姐也正看著那個大榴蓮發愁,誰也不過來。毅志乾脆直接送去給樓下一家,那家人在南方待過,吃這東西。大姐知道了,直罵他敗家,說那麼大一個,算下來得兩百多塊錢呢。毅志說你說得可美,你可吃啊。大家又把萬敏取笑了一番,說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那個不通世故、莫名憨直的萬敏,在外面也不知道是咋混的。

這次萬敏回來,和另外兩個合夥人一起,開了一個室內裝修店,主要經營矽藻泥和藝術牆漆。兩個合夥人各投資五萬,他拿技術乾股,負責日常經營。所有認識的人都認為這個生意不行,穰縣搞裝修的太多了,大部分從外面回來的人都要做這個事兒,成功的很少。

照例,萬敏一意孤行。加盟費、租門店、裝修、上樣板漆,前前後後折騰了兩個月時間,花費約莫八萬,又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請一個日常看店的招待員。這樣下來,投入的錢基本花完,只留下一個乾乾的店面。

從六月份開店,到十一月份我回去那一天,店一直沒有開張。

店面的位置一般,在穰縣出城那條街的最邊緣,另一邊是一個大型的施工工地,正發出巨大的噪音。店裡裝修得還頗為講究。矽藻泥的樣板牆華麗、潔淨,顏色各異,還有手工藝術裝飾,淡灰微藍,上面有手拍出的樹葉、雪花,看起來時尚、高雅,又有質感。

萬敏說:「矽藻泥主要是環保,是用海藻的屍體做出來的,不含甲醛,它是已經死亡的微生物,透氣,沒有任何味道。在廣州,人們都用這個。」

大姐說:「好肯定是好。你得符合本地人的消費。這個矽藻泥一平米應該很貴吧?」

萬敏說:「貴也不貴,稍好的得七八十來塊,比一般的要貴二三十塊。」

大姐說:「你可別說,二三十塊可不得了,穰縣人剛剛有裝修觀念,但還捨不得花錢,你讓他在牆上多花這麼多,那他們肯定不願意。」

萬敏說:「也是。所以也有人談,同學朋友介紹來的客戶,一說,不看東西好壞,就往下壓價格,連個本錢都不給留。」

門店左邊迎面一個大的藝術牆漆,上面噴著迎客松圖案,看起來素雅漂亮。繞到後邊,是一個喝茶的空間。綠植、茶具、文房四寶,佈置得挺有味道。

看著倒茶的萬敏,他臉上落寞但又倔強的表情,想起大姐們講的紅星對待萬敏的態度,我突然感覺有點傷心。曾經多孤傲的一個人啊。高中時代,在吳鎮高中的操場上馳騁,一米八五的個子,打得一手好籃球,長跑、短跑、跳遠、跳高,樣樣拿得出手。多少女孩子圍在操場邊大呼小叫,萬敏從來目不斜視。他要考上大學,走出那個封閉的村莊和那個貧窮的家。也因為高傲和出言不遜,高三時,他和一位老師的孩子打了一架,被學校開除。一怒之下,萬敏帶著仰慕他已久的女孩子,到廣州打工。自此,開始新生活。

2012年在虎門時,他帶著我到東莞批發市場進貨,讓我看他左右顏色不同的手臂,得意地說,那是太陽曬的;讓我看他凌亂但卻充實的服裝廠,工人坐在機器後面忙碌;讓我看他電腦裡去汶川送物資時的照片,仍然是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啊。

現在的萬敏,確實非常安靜。有點太安靜了。

「你可能不知道,你去那年是我唯一掙到錢的年份。那是我幹服裝廠第二年,第一年我把開服裝批發掙的一百多萬全投進去,一分不剩。你想,咱是從零開始,真正是連個針頭線腦都得買。後來,又把批發部的所有貨底全部清倉,把那幾個店轉給別人,弄一筆錢,又投進去。我最大的教訓就是沒有技術人員,缺人才。那年你去時的那個設計師姑娘,非常能幹,第二年人家就走了,夫妻倆自己開個廠,人家賺錢了。我自己也想學,但是太難了,需要專業,另外,沒那個眼光,根本都達不到。設計師是年年換,有時一年換倆,非常影響生意。要說,我這個廠倒閉和金融危機還有別人都沒任何關係,就是人才跟不上。你嫂子為啥不埋怨我,我是一心一意在做,把命都拼上了,我能想的好辦法都用了,但它不成功,我也沒辦法。那年你去,我帶你去的做繡花的兄弟倆也倒閉了。他規模太小,大單他們做不了,小單又不賺錢。還有另外一家,和我一樣,也是沒技術,也倒了。倒了就倒了,又有新的廠開起來,前赴後繼,沒人理你的。」

「那為啥不早點收手?」

「你看你萬敏哥是收手的人嗎?不撞南牆決不回頭。做生意就像賭博,啥時候錢賠不完,啥時候都不會收手,和賭博一樣。也講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東莞、虎門,市場還是太小。那時候眼界也就那麼大。這和你聰明、勤勞都沒關係。沒一點關係。像我們這種小廠,骨幹至少得三個人,這三個人得一心一意,得是親戚,沒外心。」

「那之後這幾年你都幹了什麼?」

「先是到廣州幹了一年門窗裝修生意和矽藻泥粉刷,不然我現在會想起來開這個店?也算是本行。這些活都是下苦力的活,中間,椎間盤脫出得厲害,彎腰直不起來,任何重活都不能幹,只得停下來。接下來三年,一直養著,啥活都沒幹。」

「那靠啥生活啊?嫂子願意?」

「有啥願意不願意,我也沒胡幹,這幾年一直花那年做門窗生意的錢,也基本沒啥了。」

「兒子呢?兒子咋樣?」

「兒子在深圳。他和他老婆都是重點大學畢業,一個本科,一個研究生,學材料的,工資還不錯,自己貸款買個小房子,兩室一廳,也能過。今年剛生個兒子。」

「那你不去給人家抱孫子啊?兒子沒埋怨你當年有錢時不給人家買房啊?」

「誰能想到啊,當年想著反正有錢,等兒子畢業了,他到哪兒,我們就在哪兒買房子。結果,是錢也沒了,房子也沒了。」

萬敏哈哈乾笑兩聲,喝了一口茶。

「你躺兩三年,啥也不幹,嫂子和你兒媳不嫌煩啊?」

「有啥煩的?」萬敏停頓了一下,看著地面,搓著手,說:「我都三四年沒見她們了。」

我吃了一驚,趕緊問怎麼回事,大姐本來正在聽電話,聽到萬敏這樣說,也放下手機,看著萬敏。

「也沒啥。沒啥可說的。不見就不見了,各過各的。」

「那你都怎麼過的?逢年過節你兒子也不說讓你回去過年?」

「咋過?在哪兒幹活就在哪兒租房子唄。我一個人想幹啥幹啥,挺好。」

他站起來給我們倒茶,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看他嚴肅和拒絕的神情,我也不好說什麼。

大姐從包裡摸出一盒煙,拿出一根,塞給萬敏,說:「不知道啥時這兒一包煙,咦,還是好煙,你抽一根。」

關鍵時刻,大姐總有匪夷所思的操作。她讓萬敏煙時顯得那麼言不由衷,誰都看出來,她是想安慰萬敏。我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戒菸都十幾年了。2008年4月12號戒的,汶川地震是5月12號,所以我有句話說,早知道我就不戒菸了。我是6月30號去汶川的,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經歷啊。現在,連那時的照片都找不著了。當年也是你說的理想青年。」

「我應該還有照片。當時我好像對著你電腦拍了一些,我到時找找發你。」我說。

「不要了,要那幹啥,咱也不圖那個虛名。」

「也是你做過的事兒,不是虛名,是實名。你廠子在賠著錢,還捐六七萬塊錢的物資,也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

萬敏的電話響起來,是一個想要裝修的朋友。我和大姐屏著呼吸,在一旁專心致志地聽,生怕我們的呼吸影響了他的生意。

他放下電話,說是早前約好的一個客戶,下午要讓去家裡看看。

我長吁一口氣。

「不過,都只是意向,一談到錢,就不好弄了。」

那天晚上,我們約好在大姐家吃飯。萬敏拎著兩瓶紅酒、兩條魚、兩隻雞到了姐姐家,他說小清回家了,他得請吃一次飯,就借大姐的廚房。大姐幾乎要和他翻臉,扔下正在擇的菜,揪著萬敏,非要他回去把東西退了。萬敏堅決不退。大姐氣得在沙發上坐下,扭著臉不理萬敏。

萬敏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說:「你看,大姐,我有錢,生活費還是有的。」

大姐說:「你就是不聽話,愛講排場,你到自己姐姐家吃飯非要買東西幹啥?你這些年吃的啥虧你不知道?」

大姐是把萬敏當成自己親弟弟了。她當然明白那是萬敏的心意,但是,她仍然憤怒於他亂花錢,憤怒於他沒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萬敏把大姐哄到廚房,又返身招呼大家打牌。他掏出手機,讓我看他手機上的影片,說那是他孫子。影片裡的小孩子胖乎乎的,張著手,嘴裡啊啊叫著,朝螢幕外爬,好像要讓萬敏抱他。萬敏專心看著,帶著寵溺的微笑,好像裡面的孩子能看到他。他沒有提下午見面的情況,估計是沒戲了。

孫子已經五個月了,萬敏還沒見過。在今後的幾年,恐怕他也不會見到。因為,以他裝修店現在的生意和趨勢來看,可能並沒有機會掙到什麼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