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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有福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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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說福伯一輩子有福氣,走都走那麼幹脆。

作為那個時代村莊裡極為罕見的獨子,福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母親「老黨委」保護起來。福伯幾乎沒有捱過餓,「老黨委」用盡千方百計得到的每一口糧食都到了他的嘴裡。福伯年輕時代,也是「老黨委」做主,娶了一個溫順又漂亮的媳婦。福伯和福嬸一口氣生了五子兩女。當然,「老黨委」仍然是絕對權威。福嬸還沒摸過家裡的錢袋子,沒揣過家裡那個箱子的鑰匙,就撐不住了,走在了「老黨委」和福伯前面。

「老黨委」於九十九歲高齡去世,已經八十一歲的福伯在葬禮上哭得像個孩子,那種無依無靠的感覺讓人震動。

福伯的兒女們分佈在中國的不同城市打工。大兒子、二兒子在西安蹬三輪,三兒子在北京一家玻璃廠上班,四兒子在內蒙賣水果,五兒子在青島去世,兩個女兒嫁在離梁莊不遠的地方,也長年在外打工。

福伯一輩子待在梁莊,最遠不過到吳鎮集市上賣菜,每天清晨起來就到他的自留地去侍弄。那不到二分的地,被他打理得花團錦簇。夏天豆角、辣椒、西紅柿、茄子、莧菜,秋冬白菜、蘿蔔、韭菜,後來一些蔬菜的新品種過來,他又慢慢加入秋葵、空心菜、花椰菜。菜園裡趟行分明,一點兒都不浪費,長豆角的架子下面種莧菜,茄子棵裡還灑點小白菜的籽。

他家的茅廁是全村最乾淨的。兩隻大木桶埋在地下,一點一滴也不浪費。早年家裡人口多的時候,福伯每幾天都要擔一擔子到自留地,後來人少了,福伯閒來沒事就會在村裡轉,左手裡拎一個小桶,右手拿個小鏟子,看到豬糞、狗糞、雞糞,就鏟到桶裡,再倒到自家地裡。因此,不管什麼時候,福伯的菜地土最黑最旺,菜最壯最豐富,有時候,菜還沒出菜園,就已經被路過的人買走一些。

艱苦年代,福伯的自留地為家裡奉獻了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和一點點零花錢。福伯每天當街賣菜,賣完菜會為自己打一瓶散裝酒,回村前先把酒藏在自留地頭的小棚裡,然後再回家,把錢上繳給「老黨委」。「老黨委」從層層疊疊的衣服最深層掏出一個手帕,層層開啟,把錢放進去,卷好,再放回去,衣服抻好,這樣,就沒有任何痕跡了。

「老黨委」的神奇手帕加上福伯的勤勞,雖然子女眾多,福伯家一直是梁莊最殷實也最有教養的家庭。他的兒女和孫輩都沾了福嬸的光,一個個英俊白皙,捲髮深眼,和村莊其他人相比,簡直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2015年冬天,身體一直不錯的福伯嗓子有些疼,咽水都有困難。他跑到鎮上買幾包治咽喉腫痛的藥,第二天照樣去賣菜。自從福嬸和「老黨委」去世,最後一個孫子也離開自己到鄭州打工之後,福伯自留地的菜就大不如前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像一張「弓」。

再也沒人管他了。他賣完菜,買瓶酒,回到家,做點爛麵條,拌個青辣椒,坐下來慢慢喝。吃完喝完,揹著手,慢慢走出去,坐到文哥家門口看人打牌,和人閒聊幾句,到傍晚的時候,再到地裡轉一圈。在極少時候,他會接到哪一個兒子或孫子的電話,問他怎麼樣,缺不缺錢花。在北京玻璃廠上班的梁峰打的最多,他在爺爺奶奶跟前長大,在北京,他一喝多酒,就要給爺爺打電話,一打電話,聽到聲音,他就知道爺爺也喝多了。梁峰邊打邊哭,邊說,爺爺我最想你了,最想你。這邊福伯耳朵有點背,人也暈暈乎乎的,一直叫著「啥啊」「你說啥啊」。往往是在這樣的相互呼喊中,電話結束通話了。

福伯嗓子越來越疼,他一直忍著,有時吃藥,有時多喝幾口酒。很快,人就瘦脫形了,遠遠看過去,像一隻枯瘦的老蝦米。他身體越來越虛弱,有時一連好多天都不去文哥門口。鄰居勸他說讓哪一個孩子回來,帶他去醫院看看,他說,算了,再過一個月就春節了,要是現在回來,不年不節,工廠別再把他們獎金給扣了。像在西安蹬三輪的堂哥堂嫂,也是一年清淡,全指春節前後的這幾個月賺點錢。他說,人老了都這樣,頭疼腦熱的,很正常,他們回來也就這樣,沒啥用。

2017年春節,最先回來的是北京的三兒子一家和孫子梁峰一家。梁峰一見爺爺成這樣子了,抱住爺爺就哭起來。大家趕緊把福伯送到穰縣醫院檢查,醫院說這都是食道癌晚期了,動手術意義不大,不如回家靜養,能吃的話吃點流食,保守治療。

一接到訊息,西安的大哥二哥、內蒙的四哥、在青海帶孫子的大女兒、在北京當保姆的二女兒都回來了,守在福伯身邊,每天變著花樣給福伯燉湯。福伯的幾個兒媳婦們向來都非常孝順,不但給福伯做飯,一勺勺餵飯,福伯吐不出來的痰,弄髒了的衣褲,都不嫌棄,爭相擦洗、照顧。

我們春節回村,聽說福伯病了,趕緊去村後二哥家看他。福伯喘著大氣,躺在二哥家的偏房裡。偏房打掃得乾乾淨淨,被褥床鋪也整潔異常,還專門裝了有加熱裝置的煤灶。福伯半靠在床上,喘著粗氣,他的哮喘也犯了,整個冬天,嗓子都呼呼喘著,像過火車。

他睜眼看著我們,說:「你看,我這病,還要拖,這眼看春節過了,娃們還得出門啊。」

大姐說:「福伯,你別想恁多,你這娃們多孝順,都願意伺候你。」

福伯抓住姐姐的手說:「人家都沒說啥,對我可好,可我這活著有啥用?耽誤娃們幹活啊。」

福伯的眼睛紅紅的,熱烈又羞愧地看著大姐,為自己還要多活幾天耽誤孩子出門幹活而不好意思。

轉眼間已經過了正月十五。福伯的病時好時壞,有一兩次陷入昏迷,大家趕緊叫救護車去醫院,還沒到醫院,他就又醒過來。醫生說這是疼醒的。食道癌到最後,脖子上那幾節骨頭都完全腐蝕壞掉,頭得用東西從外部撐起來。

福伯的兒女們開始發愁。福伯看來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去的,他們都待在家裡不是事情。大哥二哥要掙錢幫兒子還房貸,三哥還缺一棟新房,他的兒子還沒找來老婆,四哥的水果攤關了一個月,這一個月租金得一兩萬,那個地方是市中心,多少人眼紅想搶他們生意。二女兒的北京主家一直在催。那家家裡也有一個老人,平時全指望福伯的二女兒照顧,這一個月都沒有回去,那主家快崩潰了,一天發幾次簡訊,說真要是來不了他們就決定換人了。大女兒的三個孩子過完春節就走了,留了四個孩子給她,每次來梁莊,蹬一個三輪車,帶三四個小孩子,像逃難一樣。

姊妹們坐在一起,各懷心事,誰都不想先說。其實,這些情況不說,心裡也像明鏡似的。

過了好久,二女兒,其實也是福伯最小的女兒,說:「不行了,我先回去一趟,先幹幾天活再回來,我怕我再不回去人家真不要我了。」

那主家對福伯的二女兒非常好,經常把家裡的衣服、不要的電器、傢俱和一些小物件送給她,讓她帶回來分給大家。這個大家庭裡幾乎每個人都穿過人家的衣服,更何況,人家給的工資也是同等情況下最高的。

四哥老婆也低聲說:「不然我帶著孩子先回去,再這樣下去這兩個月的租金都沒著落了。」

四哥家剛在當地城時買了一個房子,每個月也要還房貸,還要交租金,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她的話音還沒落,四哥說:「咋,就你缺錢,缺在這一時了?」

四哥老婆突然高聲說:「你啥時操過心了?你就知道吃現成飯,不知道別人遭多大難熬多長時間,才活得像個人樣。」

大家都聽出來她的弦外之音。四哥家的水果攤是在四哥老婆娘家的支撐下做起來的,這一直是四哥的軟肋。

「你再說!」四哥說著,巴掌揚了起來。

「誰家沒個困難?誰有我難?沒個房子,娃兒連個老婆都說不下。」三嫂說著,眼淚差點流出來了。

說的也是,誰都知道三嫂在北京的建築工地有多拼命。瘦得風一吹就要倒的身板,每天從早到晚在工地背磚頭、收拾垃圾,餓了啃冷饅頭,渴了喝涼水,為的就是給兒子蓋一棟樓房。

偏房裡傳來福伯的咳嗽聲,大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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