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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奶奶上街去理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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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願意,憑啥親姑還在,親戚就不走了?小時候哪個老表沒在梁莊住過?天天姑前姑後喊,多親啊。當官了,日子過得好了,看不起這當農民的姑家了。再說,無非就春節多吃一頓飯的不是,就這都不想管。」

英姑是火暴脾氣,性子剛烈、直爽,和五奶奶的豁達、寬容剛好相反。

「梅子,你看你英姑,就是愛計較,計較那幹啥,別人過啥樣,那是別人,咱過成啥樣,是咱自己,天天和別人比,累死。都是一天三頓飯,到頭都兩腿一蹬,誰又比誰強,你說是不是?」

五奶奶眼睛跟著手腳不停的英姑轉,嘴裡一邊嘮叨。她的小女兒,雖然已經五十歲了,她仍然不放心她。

五奶奶又說到別人,人名我都不知道,應該是英姑婆家的事情,宗旨是讓英姑寬心,別想太多。英姑帶聽不聽的,說到急處,差點要蹦起來。

五奶奶看英姑急起來,就站起來,說:「哎呀得走了,還得去剪頭呢。」

「走啥走。」英姑把五奶奶按住,也把姐姐按到椅子裡,說,「再一會兒天都黑了,梅子、小清,你們都在這兒吃飯,晶子,你到廚房去,那有早上剛買的菜,你擇擇。」

「那不行,我得走,我還要到梁安那兒去看看。」

「我奶每次上街都要轉幾個圈兒。」晶子在一旁捂著嘴笑。

「梁安好好的,你去幹啥?」

「咋了,我是他奶奶,去看看他,還多餘了?」

「不是,梁安現在好好的,啥事沒有,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回梁莊吃飯,她這一天不見就非要去。」

天颳起小風,不一會兒,又下起了濛濛細雨。晶子帶著五奶奶,五奶奶在後面,直著身子,用手攏住晶子隨風亂飛的長髮,祖孫倆騎著小電車,小心翼翼地在吳鎮的街上穿行。每碰到一個熟人,五奶奶就讓晶子停車,和人家聊兩句,邊聊邊拿眼睛看路過的人,一不留神,又看見一個熟人,五奶奶就把身子挪過去,又和那人聊起天來。

那一條街約有兩百米長,五奶奶和晶子騎了快三十分鐘。聊了五六個熟人,進了兩家藥房、一家診所、一家超市。她出來時,手都空空的。

從這條主路出去,往北面去,離路有五百米遠的地方,一片莊稼地中,孤零零地豎著幾棟樓房,其中一棟樓上寫著「帝景豪宅」四個巨字。從主路下去,新修了一條路,路兩旁已經開始有小攤小販在賣菜、冷飲、百貨等各種東西了。

這是目前為止,吳鎮最成規模的商業住宅區。之前所謂的公寓房,多是村民把自家宅基地賣給開發商,開發商再建造成高層樓賣給其他人,這樣的房子全是小產權(就現在而言,其實是無產權)。這些房子一般賣給本地那些較窮且資訊閉塞的人,那些在外面打工回來的年輕人對這樣的房子並不青睞,他們知道產權的重要性,會去買帝景豪宅的房子,雖然價格要遠高於那些小產權房子。

梁安的裝修燈飾店就開在一層的底商。透過落地大玻璃窗,正看到梁安老婆小麗。她坐在中間的招待臺後面,俯身和兩個孩子說話。

整個房間明亮簡潔,灰色大理石地面乾淨光滑,牆上按照類別,掛著燈具、插板、地板磚等各種家裝所需的材料樣品。

一看到我們,小麗趕緊迎出來,親親熱熱地叫著奶奶,又叫我們姐姐。兩個孩子從招待臺後面跑出來,倚在五奶奶身邊,好奇地看著我們。

那個小男孩,十來歲的樣子,戴著眼鏡,文文靜靜。

這難道是點點?2012年,在北京順義姚莊村,那個在媽媽懷裡笑到眼睛眯成一條縫、胖胖黑黑的小子?

「點點,這是你清姑,快叫,天天在家唸叨,來了你又不叫了。」

小麗把點點往我這邊推,點點使勁往後退。小麗笑起來,抬起頭來,一臉發愁,很嚴肅地說:「這孩子,不大方,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到人場上就不會說話了,天天教都教不會。我經常給他倆講你的故事,說你清姑可厲害了,將來到北京去找你。你看,這一見面就不會說話了。」

她看著我們,嚥了一口唾沫,手扶著點點的肩膀,好像有一肚子的話和我們說。

「梁安到城裡幹活去了。」

「疫情期間還有活兒?」

「哪有?少多了。我都要愁死了。這是疫情前留的工程尾巴,客戶催得急,今天只好去了。不過樑安幹活好,人們信任他,口口相傳,昨個說有客戶給他打電話,要約著看裝修。」

「有活幹就行,給梁安說,別讓他挑,人家說啥就是啥,咱是給人家幹活哩。」

「奶,他回來你和他說,我說不過他。小麗又轉過臉來對我們說,你不知道,梁安老挑活,嫌人家不懂裝修,說話不客氣,品味差,有好多活幹一半硬不去幹了,可熬煎人。」

燈飾店門前的路還沒有修好,人們蹦著跳著過一個個窪地,一不小心腳就落到水裡,路對面是超市後門,裝滿貨的小車來來回回,非常忙碌。

我問梁安在這個小區有沒有活幹,小麗說:「你不知道,可難,都是老鄉,覺得為裝修花錢不值當,有的是答應得好,讓掏錢時不掏了,成天得打嘴官司,有些活,梁安一和那人打交道,就不接了。」

五奶奶在一旁說:「不接也好,鄉里鄉親,說多說少,都覺得你賺可多。」

「那可是,就是生意就差了可多。這倆娃今年上網課,又買了電腦、手機,哪都要錢。我天天盯著他們倆上課。」

「可別說盯了,別把娃們逼出問題來了,叫他們多玩一會兒。」

五奶奶抱著自己的小曾孫女,又對點點說:「明天中午記著回家啊,你爺在家給你們煮牛皮吃呢。」

我們和小麗又聊到了孩子教育的問題。小麗急切地給我們述說著她如何管理兩個孩子的學習,說到疫情期間,為這和龍叔發生了一場很大的衝突。我正好奇是怎麼回事,五奶奶喊著說:「梅子、小清,走,可得理髮去,小麗,記得明晌午回去啊。」

小麗笑著說:「知道了,知道了,好像幾百年沒回去一樣,你孫子曾孫子昨個兒不才在家嗎?」

我們和小麗另約了時間,到時專門找她聊天,和五奶奶一起出了店,往吳鎮主路上走。

天已近黃昏。風停了,雨也住了,灰藍、火紅的雲彩在西天邊急速地變幻,像是在和它們後面的太陽捉迷藏,一會兒烏雲遮住太陽,一會兒太陽閃出重重包圍,發出燦爛的光柱,好像邀請地面的人們沿著這光柱往天上去。遙遠的地平線上,隆隆的雷聲不斷傳來,風正攪著烏雲,一團團巨大的漩渦飛滾,吞吐著一切。

吳鎮這邊,天空寥闊,涼爽清新。喧囂了一天的吳鎮開始安靜下來。路面變得寬闊,行人稀少,一家家店鋪像是經歷了一場美滿幸福的旅程,疲憊而滿足。錦麗理髮店門口那個霓虹燈,就顯得太過豔麗了。

只有一個理髮師。五奶奶讓晶子先理,她站在一旁,督促晶子把劉海剪短,露出額頭和眼睛,把後面的長髮也修短一些。五奶奶又是指揮理髮師,又是囉嗦晶子。晶子一句話也沒反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接受理發師和奶奶的擺佈。透過鏡子,我看到晶子畫著濃濃的眼線,眼線從她黑眼睛的尾部直飛出來,很誇張,兩隻耳朵各打三個連排的耳洞。她坐在那裡,似乎一點沒反抗五奶奶,可又根本什麼也沒聽見。

理髮師把晶子的頭髮吹好,把脖子上的碎屑彈掉,晶子還沒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後的五奶奶噌地拿起晶子的包、電動車鑰匙,就往門口走。

理髮師說:「奶奶該你了,快得很。」

五奶奶往門口退了幾步,捋捋自己稀疏卻光潔的頭髮說:「我一個老婆子,有啥可剪的,回家自己把頭髮梢剪一下就行了。」

她呵呵笑起來,耍賴般地把住理髮店的門,防止人來拉她。她的神情透露出,她一早就不打算理,她只是哄著晶子,讓晶子理髮,讓晶子陪她在街上轉一圈兒。

「走,晶子,咱們趕緊回去,一會兒陽陽該放學了。」

陽陽,光亮叔的小兒子,那個在青島鄉下孤獨長大的孩子,2000∶1的1。十二歲時,他從青島的那個鄉下學校,轉到吳鎮初中讀書。光亮叔和麗嬸留在青島的那個電鍍廠,繼續打工。

粉紅小電車載著祖孫兩人,往吳鎮北頭那個大拐彎方向去。一過那個大拐彎,就能看到梁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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