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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爺決心自殺[4](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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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腿就軟了。」老六說,「這是咋回事?好端端一個人。我不相信,我想扒開人群往跟前去,可根本過不去。人們像瘋了一樣,都掙著往前擠。後來警察硬把人攆出去,說不能破壞現場,只允許一個親屬進來,我就進去了。場面太慘了,我沒想到我大哥以這種方式不在了,太慘了。後來,法醫、刑警都來了。我聽他們在一旁嘀嘀咕咕,說可能是兇殺。我跑過去,抓住警察問,誰幹這麼喪盡天良的事?他們很不耐煩。我趕緊也找人,往穰縣打電話,讓朋友幫忙找縣裡最好的法醫過來。」

法醫很快就過來了,警察把明太爺的身體翻過來,發現明太爺脖子上的大動脈被割開了。

明太爺被殺的訊息迅速傳到梁莊。梁莊人結幫往吳鎮跑,邊跑邊議論誰會殺明太爺。明太爺雖然脾氣暴躁,但從不胡亂說話,有一說一,不結暗仇。他在村裡還是有正直的名聲的。即使他一輩子對靈蘭大奶奶胡罵亂打,大家依然多站在明太爺這一邊,嘴裡感嘆明太爺太狹隘,心裡想著要是自己媳婦不知道打多少次。

明太爺的屍體已經挪到了客廳正中間,一塊白布蓋著全身。他的腿蜷曲著,身體呈弓形。因為死亡太長時間,屍體已經僵硬,無法弄直,就只好支在那裡,像人在蜷著腿睡覺,頭卻往前伸著,看著那形狀,怪可怕的。

人們隨著警察的勘測往後院走。明太爺的樓房是前房後院的結構。前面三間房子,正中間那間房既是客廳,也是一個穿堂,可以穿到後院去。後院荒草滿地,艾蒿、灌木長勢旺盛,足到人半腰的地方,像在野地裡。院子右邊拐彎處,放一口老式的大水缸。缸裡的半缸水鮮紅鮮紅。缸沿上有一個小豁口,豁口上有一些血跡。

經過對比,法醫有了新發現。明太爺脖子上也有一個傷口,血就是從那兒流出來的。那傷口的形狀和豁口的形狀基本相符,換句話說,傷口極有可能是這口缸的豁口造成的。

同時,可以確定的是,明太爺死的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一開啟門,就能聞到他身上衝天的酒味。

這樣一來,明太爺的死就有一個基本完整的推測:那天晚上,明太爺喝醉了酒,睡到半夜,口渴,喝醉的人一般都容易口渴。他就來到缸邊,趴在缸沿上,頭低下去喝缸裡的水,剛好缸這邊有一個豁口,把明太爺的動脈給割破了,還流了血。但因為明太爺醉酒,反應較為遲鈍,再加上血是慢慢流的,他還有力氣回到床上。躺到床上,血還一直流,慢慢人就失去行動能力。他從床上爬起來時,可能已經沒了力氣,就歪倒在床邊。最後,失血過多致死。

老六說:「我聽法醫給我這樣講,當時我就火了,放你孃的屁,故事也編得太不圓了,哪有那麼多‘剛好’?別說那麼小的豁口,人很難卡在那兒,除非你自己把脖子伸過去,就是真卡那兒了,咋就直接割住大動脈了?那豁口都多少年了,鈍得不行,能割斷嗎?全是胡扯。我說,我們主張是兇殺,必須立案。人不明不白死了,連個說法都沒有,要不然,依你明太爺的脾氣,他在棺材裡也要出來罵我們這兄弟幾個。」

「兇殺」,這個詞一說出口,迅速傳遍了整個吳鎮和梁莊。人們猜測著誰可能是兇手?明太爺的仇人是誰?

明太爺年輕時經常和人發生衝突,鄰里關係很一般。明太爺家兄弟多,生活苦,他又是老大,事事出頭,和鄰里經常有矛盾,一言不合,拳頭就上去了。但那些和他發生過矛盾的人如今大部分已經去世,而那些鄰居的後代們,和明太爺的弟弟們玩得非常好,根本沒在意明太爺這個日漸衰老的老頭子。另外,他年輕時長年出車在外,有時也會掛彩回來,但這麼多年也沒見有誰來這兒尋過仇。還有就是,在吳鎮街上,明太爺基本上就是孤家寡人,很少和人交往。修車鋪的生意有一搭沒一搭的,久而久之,幾乎沒人登門,所以,不可能是因和客戶結怨引起兇殺。

最重要的是,明太爺雖然愛打抱不平,經常到鄉政府去胡罵,抨擊社會,大罵世風日下。但是,他不結私仇,他罵黨委書記,罵村支書,罵所有在政府院子上班的人,聽著固然讓人不舒服,但大家也並沒往心裡去,因為罵所有人,等於誰也沒罵。再說,沒有哪個幹部會傻到找他復仇,明太爺還沒有重要到那一地步。所以,真要說兇殺,基本上也站不住腳。

又有明白人說,不管說是誰殺的,基本上都不可能。一是明太爺家的門是從裡面鎖著的,除非有人從後院翻牆進去,可是,警察已經反覆檢查過了,後院的牆上沒有任何新翻動的痕跡;二是即使真是他殺,誰會在脖子上那個方位捅個口,一般不應該是在胸口或心臟上嗎?

這時候,又有新的發現,明太爺的枕頭下面有幾片安定,床頭他的大茶杯旁邊也有一片,茶杯上還有安定粉末的殘留。也就是說,那天晚上,他先是喝醉了酒,睡覺前,還吃了安定。法醫說,醉酒本來就神志不清,安定如果發揮作用的話,可能會加重症狀,陷入昏睡或迷離狀態。這樣,他到缸邊喝水,當那個小豁口割到他時,他極有可能突然昏迷。這樣,頭和脖子的重量就完全壓在那個豁口上,會加深脖子上的傷口,割破動脈。

這樣一說,老六也有些不確定了。他想起當年主張母親去鄭州鋸腿的後果、姊妹們對他的埋怨,也就不再堅持。兄弟姐妹幾個一商量,說還是等靈蘭大奶奶回來再說吧。

傍晚快六點鐘時候,靈蘭大奶奶回來了。她看見門口圍那麼多人,臉上的顏色就有點變了,進到屋裡,看到明太爺的屍體,撲通一下,直接軟了下去。

警察把她拉到一旁,問她前一天晚上到哪裡去了。她說她住在教會里,明太爺一直吵她,要讓她把藏著的酒拿出來,要是不拿,就要打她。她不想讓他喝,也不想讓他吵她,晚上就到教會住了,星期天一天都在忙。

警察相信了她的話。明太爺和靈蘭大奶奶經常吵架,一吵架,靈蘭大奶奶就離家出走,或住在教堂,或住在教會姊妹家,這所有人都知道。

靈蘭大奶奶堅決反對把明太爺送到縣城解剖。她說明太爺活著活得不舒坦,死得也不舒坦,至少,得落個全屍。再說,他兩個孩子回來了,要是看見他們父親成那樣子了,怎麼能受得了啊。

明太爺的案子就這樣結了。明太爺折騰一輩子了,就讓他安安生生下葬吧。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想通了。明太爺最小的弟弟老六就一直想不通。

他說:「你不知道,你明太爺最後幾年有抑鬱傾向,他嫌丟人,不想讓別人知道,每次到穰縣來,都是我帶他去開點藥,他也帶吃不吃的。你都知道,他最後幾年和原來不一樣得很,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原先多活躍一個人,到最後,誰都不見,我打電話也經常不接。一說就說社會不好,看不慣歪風邪氣,連看個新聞都把他氣得要摔盤子摔碗。不知道他在想啥。你明太爺啥習慣你不知道?酒一喝美,倒頭就睡。不管外面多大風多大浪,他啥都聽不見。他後來為啥酗酒,也是因為睡不著。你說,你都喝醉了,倒頭睡了就行,你吃啥安定?我都不敢想。」

我也不敢想。我不能認同老六的推測。我不願相信,那樣一個寧折不彎的人,多少人勸都拉不回來的一匹野馬,怎麼可能自己去做自殘的事情?

在我的記憶裡,明太爺還是那個和我父親徹夜長坐、沉默不語的中年人:漫漫冬夜,他們坐在堂屋的角落,守著一個燃燒的大樹根,身體縮著,手伸向火。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彼此的慰藉是什麼,我一直都很好奇。我是多麼希望那個時候我就是一個大人,能感受到他們沉默中的交流。

如今,兩個人都去了。父親不用穿過半條街去找明太爺了。有時父親擔心找不到人,早晨五點多就起來去敲門,讓他躲無可躲。明太爺也不必再承受朋友離世的傷心。明太爺在看到父親棺材時那一剎那的蒼白,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是突然意識到的分離和悲傷,是無所依靠,是兩個相伴多年、已經成為彼此一部分的夥伴一下子被割裂開,那疼痛是直接且致命的。

但願這兩個好朋友,能在另一個空間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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