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啥不去北京?」
「我不想去。我去給他們照顧娃的那幾年,真是住夠了,見天上樓下樓,到處都是樓,看著頭暈。你看這多美,出來就是地面。到教會也方便,閒的時候還能到小廣場那兒鍛鍊鍛鍊身體。我啥都不缺啊,閨女兒子成天打電話問我,要不要錢。我有養老保險,還有早年民辦老師那個錢,都夠了。都是神的旨意。」
「這房子修修得多少錢?」
「我不知道。兒子不讓我管,說你啥都別管。我就給工人倒個茶,到七月份就修好了。」
「那咋明太爺在的時候不修呢?」
「你敢動他東西?他啥都不讓人動。兒子早就說要修房子,原來那房子多破啊,院子的草都長到腰那兒了。他不讓動,兒子就不管了。他和兒子不對付,他這個人和誰都不對付。他要是讓動,那口破缸早就扔了,就不會出那個事兒了。你說,那有啥用?他就是犟。」
「明太爺到最後到底是為啥的?」
具體事是為南水北調的河道佔地賠償。一個人兩萬多。兒子兒媳都不在家,你明太爺去找村支書,當時的村支書說,誰不知道你們兒媳婦和兒子?沒事兒,不用回,到時肯定會有。可是,真要分地時,要看戶口本,一看,沒兒媳婦和孫子的,你明太爺趕緊往北京打電話,讓他們回來辦。耽耽誤誤,快一個月才辦好。可拿去了,說有個土政策,寒露前交戶口本的,能分到錢,寒露後就沒了。你明太爺氣得渾身發抖,當時就連罵幾天。也沒人管。
自那以後,他就成天睡覺,不出門,只沒酒時出去一下,再不是大中午跑到梁莊,跑到鄉政府門口罵一圈兒人,回來接著喝,接著睡。就為這回事。成天喝得雞不認得鴨子。他這個人,誰都勸不了。本身就厭社會,啥都不滿意。我嘴裡沒說,心裡說,現在領導人帶著大家奔小康呢,缺你啥了?這都持續有月把時間,我要是說一句,他就又蹦又跳的。我看著不對頭,想著再不管那能喝死。那天上午,我把酒藏到一個籃子裡。到下午,他上樓來找我,說我酒呢。聲音可大,嚇人得不行。我說沒酒了,你就別喝了。他說我知道有,你趕緊拿給我。他逼著我,讓我拿,我只好拿給他。他說你給我做點飯,趕緊去教會吧。他這點是早就改正了,他讓我去教會,早晚有事,他都讓我去。我把飯做做,他躺在床上不起來,說你把飯盛一碗放在小桌上。我說行。他說你走時把門關上,我說關門幹啥?我心裡想著是不關門,說不定有人來給他岔一下。誰知道他撲騰一下從床上起來,把凳子一踢,跑到我面前,說,你成天……!他扎著兩隻手,想打我,我嚇得不得了。趕緊跑出去。
我也氣得不行。那天練聖劇,要排、跳舞、演劇。到七八點鐘,我給教會看門的會子說,我今晚上不回去了,你把門反銷上,省得他來鬧我。可我心裡還不放心,我給你明太爺的妹子打電話,說你來給他岔一下,他不聽我的。誰知道他妹妹說,我不去,他又不聽我哩。你看,可是他親妹子,都不想理他。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又到小賣部拿了兩瓶酒。我以前給他說過,你要喝,我也沒辦法,耶穌可以保佑你,你也祈禱一下,我到神面前也祈禱你平安。他說,我不,我在黨旗下宣誓過。那天晚上,啥事沒有,我心裡很平安,我要是心裡著急我肯定就回來了,也就不會出這個事兒了。第二天,我們就出去了,演劇、唱經。
下午四五點鐘我回來,一看家門口到處都是人,我嚇得腿發軟,心想著肯定是出事了。到屋裡一看,人已經躺在地上,身子還是彎的,床上到處都是血啊,枕頭上、席上,全是血,都變成黑的了。法醫說是那個爛缸扎住他了,血流完死了。我魂都上天了。他們說趕緊給倆娃兒打電話,叫他們回來,我連電話都撥不成。再咋樣,是一家人啊,我也不想他走啊……我這一生,到他這兒算是把罪遭完了。他這個人是沒一點歪門邪道,他要是會點這個,也會活套點,他就死不了。人算是都讓他得罪完了。以前想著他只是脾氣暴,後來這十幾年,發現不是這樣子。他是啥都看不慣。那年汶川地震,大家都哭得不行,他也哭,非要跑到郵局捐錢。捐就捐吧,又跑到鄉政府罵人,說人家草菅人命,你說,四川的事兒,和人家啥關係。你是個啥,你非要管?一喝酒就胡罵。街上都是回民,都老老實實生活,你憑啥?連鄉政府才來的書記他都提名道姓罵人家。他不怕事兒,人家越攔他,他罵得越兇。厭社會得很啊,對黨對社會,都不滿。成天說我是黨員我得說,這社會都成啥了,都不管。他氣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你說,你說說也行,罵罵也算了,你把自己氣成那樣幹啥?
後來想想,也有預兆。他死前頭兩天的下午,我正在做飯,他說你上去休息吧,我剛上去,就聽見有人說話,我一看沒人,就覺得很奇怪。再往前一個星期,街北頭死人了,我在樓上,他出去在門口鄰居家聊天,我不愛去。我八點多都睡了,九點多,突然聽見有人喊,大姐大姐,是我妹的聲音,我一開窗戶,沒見人。咱也沒經見過,沒當一回事。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叫他走哩。
他人是好人,就是偏執,醒不過勁兒。在北京,我去教堂,他也跟著我參加過祈禱。我心裡可平安。一遇見事兒,譬如國家大事,誰貪汙受賄了,家庭小事,誰不孝敬老人了,他都氣。後來,他貴賤不信了。最後,那段時間,主要就是為河道這個事兒。咱們村裡處理這些事也真不像話,咱有媳婦和孫兒,這都是事實,所有人都知道。需要戶口,我們補辦就是了,你非要卡在寒露前把戶口辦好,寒露後就不給你了。這是啥道理?你明太爺想不開,就一直氣。你想,以前不為啥事,他都氣,現在,是自己事兒,他更氣了。你說,那錢算啥,他現在真缺錢?命都沒了,你要錢幹啥?誰也救不了他。我們信耶穌,是個人的救主,爹媽不信也不行,信主的得永生。其實他人也不壞,重活也不讓我幹,就是脾氣壞,年輕時打架,把我頭髮拽掉了,我現在那一片還沒頭髮。他罵我,我也罵他,成天吵啊,我見他我都嚇得渾身發抖。後來,我不和他過了。你們不知道,我們倆手續都清了,三十九歲時,我們都離婚了。我回孃家不到半年時間,他又去找我。為了娃們,也怕別人再給我找婆家,太丟人,我又回來了,不過手續一直沒再辦,想著太丟人了。一輩子,就在他這兒擔心受怕。我在我孃家裡,就是家裡咋窮,我爹媽都稀罕我得不行,從來沒給我提過高腔。
靈蘭大奶奶神情非常激動,說到傷心處,全身發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稍微平靜了一下,她站起來,給我們倒茶,讓我們吃爆米花。
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長老到了。
我們大家一起站起來,迎接長老。長老是個微胖的年輕人,看起來非常和藹。
我們說要告辭。靈蘭大奶奶說:「不急,既然都在我這兒,那就禱告一下,禱告一下再走。」
靈蘭大奶奶站到客廳前的十字架前,喊著我們:「小清、霞子、毅志,趕緊都過來,都過來。」
她給大家相互介紹,說:「小清在北京教書,可聰明吧,毅志也是醫生,霞子是老師,也愛讀《聖經》,都可好了。這是咱們今天請的長老,神學院畢業的。講得可好。」
她又恢復了愉悅、輕快的神情,讓大家站定,帶頭唱起來,聲音清亮純淨:「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兒子賜給我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她環顧大家,說:「把眼睛都閉上啊,耶穌愛你們,我也愛你們。」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攜帶著某種奇怪的資訊,慈愛,有迴音,就像來自蒼穹深處,那裡有寬廣的時間和空間。
我偷偷睜眼看了一下,靈蘭大奶奶雙手緊握,頭微低,神情非常嚴肅、虔誠。我趕緊閉上眼睛,聽著親切的鄉音,那鄉音正在呼喚居於萬物之中的上帝,讓他看顧、祝福他的兒女,並救他們脫離兇惡。我感覺自己也慢慢進入到某種狀態——無我的、舒緩的時間長流,無始無終的原初狀態。我似乎有些理解,並且羨慕靈蘭大奶奶了。
這座明亮的、乾淨的、被主照看的房屋,再也沒有任何明太爺的痕跡。那個致命的水缸,連同他的修理器具、被褥衣服,滿院的荒草、頹敗,滿世界的叫罵和不滿,統統都被扔掉。
明太爺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