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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著開著就不開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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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立。

那個刀不離身的男人。

有父母,有自己的房屋,卻已然是一個乞丐。他每天在村莊、河坡、野地遊蕩,嘴裡喃喃自語,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有時,他也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側耳聽著。

村莊所有人都知道清立精神有問題。他手裡拿著刀,如果手裡沒有,就一定在腰間別著,但是,沒有人覺得那把刀會砍向自己。尤其是,在十幾年前那場村莊裡的追打之後,所有人都以為,那把刀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清立從來不遠離村莊。他只在村莊周邊的路上、河坡上、莊稼地裡來回走。不管啥時回來,父母家裡都會有一碗粥、一塊饅頭或其他剩餘的飯食,他也不管涼熱,有什麼吃什麼,吃完再出去。夏天漲水的時候,他仍然會挎著籃子到河裡捉魚,沒人和他搭幫,但是,每次,他似乎都能捉到個頭很大的魚。秋天的時候,他仍然會到河坡裡割蒿草,成堆成堆地割,割完拉回家,堆在房間裡、院子裡。

沒有人真正看見清立,雖然他每天在大家眼前晃動。沒有人會因此在他身上停頓一兩秒鐘,就像塵埃落在衣服上,不會有絲毫感知。他實在是太無足輕重了。可在歲月的磨鍊中,他像苔蘚一樣,非但沒有瘦弱、衰老,反而更加強壯,雙眼天真,身體靈活,顯現出無慾無求的頑強生命力。

2016年深冬的一個傍晚,寒風呼嘯,大地冰冷。人們緊閉院門,窩在家裡吃晚飯、看電視。突然,梁莊村中心的地方傳出大聲吵鬧的聲音,那聲音來回轉移,彷彿有人在相互追趕,然後是淒厲的慘叫聲。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更加尖銳的聲音:「救命啊,救命。」

人們開啟房門,往村中心的方向跑去。那是一片廢墟地,到處都是荒草,平時根本沒人往那邊去。

大家趕到的時候,看到清立雙手倒提著兩條腿,正在把一個人往早已廢棄的水井裡塞,像塞一團破布一樣,又是撴,又是用腳壓。被塞的人還在喊救命,但聲音已經微弱、模糊。清立的彎形鐮刀扔在一旁的地上,刀上沾滿了血跡。

這時,有人指著井口,驚叫:「那不是虎子嗎?」

虎子的臉被清立上上下下提著,一會兒露出來,一會兒又進到井裡,但是,他的卷頭髮和一身藍黑色老棉襖還很顯眼。

大家趕緊上去,按住清立,把他拉到一旁,把虎子從井裡拉出來。

虎子的雙腿已經被折斷,脖子上有幾處傷,刀痕很深,其中動脈處汩汩流著血。

清立拼命撲騰,想從幾個男人的按壓中掙脫出來,嘴裡嚷著:「他看不起我,他梁虎子還看不起我。他自己是個啥人?」

虎子抽搐了幾分鐘,停止了呼吸。他身上酒味和血腥味混合著,非常可怕的味道。

清立的半瞎父親匆匆趕來,看著嚥了氣的虎子,朝清立喊著:「傻兒子,你看看,你把人打死了啊,你打死人了啊。」

清立大聲回著:「死了好啊,我就是要打死他,我就是要弄死他。」

警察很快趕到,把清立帶走了。

梁虎子,梁莊著名的單身漢,年輕時曾經出過遠門,放過豪言,吹過大話。人到中年之後,隨著家貧找不到老婆這一事實的呈現,變得消沉、內向,很少和人交往。唯有喝醉酒的時候,喜歡到處挑釁,打人吹牛。

這天晚上,梁虎子在鎮上喝了些小酒,一路醉醺醺的,到處找人挑茬尋事。清立正好迎面走了過來。清立每天晚上都在村莊遊走,像一個夜遊神,悄無聲息,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和人打招呼。

虎子喊清立,清立不理他,繼續往前走,虎子不依不饒,擋住路不讓他走,嘴裡說,你一個精神病,還傲得不行,小心我揍你。

清立給警察說,那虎子壞得很,欺負他、推他、打他,還要搶走他的羽絨服,那是他兒子從青海回來給他買的。清立說,這樣的壞人,我就是要殺死他,就是要殺死他!

案件事實清楚,清立殺了人。殺人就要坐牢,可是清立又是一個失去清醒行動能力的精神病人。

怎麼辦?

這一次,沒人保清立出來。十幾年前砍老老村支書的時候,有梁莊人暗地裡幫助清立做醫療鑑定。一是清立確實有病,讓人同情,更重要的是,清立所做的可能是很多梁莊人都想做的,老老支書所積的民憤太深了。

清立的兒子剛剛成年,不能做出什麼決定,清立的父母和兩個弟弟始終保持沉默。就這樣,清立在監獄住下了。

在一次和清立弟弟的交流中,清立弟弟說:「我去看過他,他過得挺好的,吃喝都有人管,人還胖了些。你說,咱要是把他弄出來,誰來管?我爹我媽老了,根本管不住他。他兒子還要找老婆,家裡放著一個精神病爹,哪家姑娘會找他?要是找個精神病院住院的話,那治療費用得多少錢啊,這個錢誰出?到時也是艱難。還不如在那裡面。」

一群人都默默點頭。實際上,監獄確實是清立最好的去處。

虎子的遺體在村裡停了兩天,曾經有家族裡的人想著向清立家要點什麼,哪怕喪葬費也行,但是,想了想清立父母的樣子,覺得實在要不出什麼東西,也就沒有提出來。兩天後,在村集體的幫助下,梁虎子的屍體被火化。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虎子的骨灰放在哪裡。

梁莊一下子消失了兩個人。

梁清發。梁清朝。梁五昌。韓太寬。

2015年臘八節那天,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梁莊村的人們個個喜氣洋洋,淘米洗菜,拼湊八種食物,大米、小米、紅棗、紅豆、綠豆,再抓把芝麻、葡萄乾、冰糖,準備熬臘八粥。臘八粥一喝上,意味著年就開始了。有性急的人,或者春節前沒什麼生意和活兒的人,一般在臘八節前就趕回來,準備年貨,走親訪友。

上午十二點多的時候,七十四的多嬸兒正在家裡熬粥備菜,多嬸兒的大兒子推門進來,神色凝重。她老伴兒去世得早,兩個兒子也早已結婚生子,分屋另住,她自己獨居在村後老屋。

多嬸兒的大兒子已經五十多歲,早年長年在西安,開個麵條鋪子,生意非常好,賺了大錢,前幾年在村裡蓋了兩層樓房,在城裡也買了兩套房,接了兒媳。近幾年,兒子兒媳把生意接了過去,他們老兩口在家帶孫子孫女。

多嬸兒問大兒子:「咋了,咋看著恁不高興?」

大兒子扶著多嬸兒,說:「媽,我給你說,你得挺住,仙兒都已經哭暈過去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多嬸兒臉色頓然變得蒼白,倒在了地上,大兒子趕緊撐住她。

多嬸兒的小兒子梁清發這幾天在河裡幹活。上面要在河裡建一個大型垃圾填埋場,梁莊村的王家明仗著多年的人脈關係,把這個活兒攬了過來,自然地,找了村裡幾個幹建築工的人去幹活。

「是牆塌了。把幾個人都窩進去了。」

多嬸兒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放聲哭起來。

大兒子蹲在多嬸兒身邊,也抹起了眼淚。

河坡裡,人們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躺在鵝卵石上哭,有人坐在地上抓著沙,一把把往臉上抹,往上空拋。

垃圾填埋場還只是個大圓坑,約有五畝地左右,那是當年挖沙後廢棄的大坑。一個帶著巨大石袞的壓路機和一個大型推土機停在工地中央。工地四周,是三面薄薄的牆,另一面牆已經坍塌,一群人站在上面,指揮著扒磚。

在牆旁邊,躺著兩具屍體,頭上蒙著衣服。有人坐在旁邊,抱著屍體聲嘶力竭地哭。

又有兩個人被扒了出來,早已沒有了生命體徵。

四個人,全部被壓死了。

人們議論說,是哪個缺德的拍腦袋做的決定?在河道里面築牆,不出事才怪呢。地下都是流水,流水帶著流沙,一年半年還行,兩年三年,那地基再結實也會被沖壞。那天上午出事的原因就是,幾個人在牆這邊粉刷沉澱池內牆,牆的另一邊,剷車在外面推填沙土,夯實牆基。可是,那薄薄的牆體根本承受不住那麼大的壓力,直接倒了下去。

在辦理賠償的過程中,人們聽到訊息說,這個工程被轉包了好幾層,轉到王家明那裡時,幾乎沒什麼利潤了。王家明只能從建築材料和工程質量方面削減費用,牆體做得非常薄,地基也打得很淺,找的剷車司機也沒有資質,完全是個新手。

人已經死了。哭也哭過了,人死不能復生,眼前最現實的事情就是怎麼為生的人多爭取利益。村裡有見識的人把幾家人叫到一起,說得趕緊商量出個方案,死這麼多人,是重大事故,政府肯定會積極處理。

有媒體得到訊息,迅速出動,派人來到現場,一番採訪和拍照之後,幾個人蒙著白布躺在沙灘工地上的照片被髮到了網上。凌亂悽慘的工地,荒涼寒冷的河灘,單薄到似乎一戳就倒的牆體,網友瘋狂跟帖轉帖,很快就成了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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