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當天傍晚時分,政府派人到梁莊,讓每家出個代表談判。
政府所提出的賠償金額遠低於受害人家屬的心理預期,並且,要求家屬必須立即抬走放在河灘裡的屍體。
幾個家屬被政府人員的強硬態度激怒,也認為那樣的賠償金額是絕對不行的,就拒絕了政府讓把屍體抬走的要求。
那四具屍體一直放在工地上,凍得透透的,像個大冰塊。幾天過去,泥、沙混在一起,那白布早已看不出白色,骯髒汙穢。幾家家屬揹著被子、乾糧,住到沙坑裡,輪流去看屍體。
那幾天天氣驟冷,下起了雨夾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根本沒地方睡,苦不堪言。但是,政府一直死咬著原來的金額不放,這邊也不能妥協,只好任屍體躺在泥汙裡。
自此,去世的親人不再是親人,只是籌碼。
恰逢春運,「農民回鄉」「常回家看看」「美麗故鄉」又照例成為媒體的主題,穰縣的這個事故夾雜在中間,顯得極不協調。上級政府要求穰縣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處理好這件事,讓大家好好回家過年。於是,政府的談判人員再到梁莊,這次的賠償金比原來高出很多,也提出承擔喪葬火化等費用。同時,又打聽到其中兩家的親戚在穰縣政府工作,讓那個親戚回來說服那兩家,許諾暗地裡加些錢。
第五天時,那兩家人達成了協商,把人拉走了。
多嬸兒天天在家哭。她的兒子清發是那四個人中年齡最小的,才四十四歲。清發自己一兒一女,大的孩子才上高中,清發走了,留下清發老婆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那日子怎麼過啊。她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攤上這樣的事情。她一輩子謹小慎微,不得罪任何人,不多說一句話,靠安安分分讓一家人走過最艱難的日子。那些政府談判人員找到她,時而好言好語,時而又暗含威脅,她只頭低著,一句話也不說。
多嬸兒的大兒子也害怕和政府人員打交道,只在河裡死死守著弟弟的屍體。
可是,人終究得埋,年也終究得過。
到臘月十五那天,政府人員和幾家受害人都疲憊不堪,於是,就提出一個最後方案:一人賠償四十萬(和之前的方案相比要多出一倍),同意了,立馬就籤協議,如果不同意,那他們也不管了。「那你們就守著屍體過年吧。」談判人員扔下了這樣一句話,走了。
所有人都同意了。
臘月十六那天,梁莊同時辦了四個人的葬事。梁清發,四十四歲;梁清朝,五十三歲;梁五昌,五十六歲;韓太寬,六十三歲。
河坡裡恢復了平靜。開始過年了。
梁莊一下子消失了四個人。
趙平。
霞子的父親。2017年十二月初九去世。
我爹一輩子都沒閒過。他說在屋裡閒著沒意思。他這幾年在磚廠幹活,每天騎腳踏車上下班,非常準時,早晨五點多去,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兩點以後再去。活也不重,拉閘,拔閘,看傳送帶,但是,就是得守著。一個月掙兩千左右。我媽不會伺候人,粗枝大葉,她自己就活得很粗糙,也不會照顧我爹,我爹回來連個熱飯都吃不上,喝水就喝涼井水,不講衛生。你想,他都七十歲了,夏天特別熱,高溫,年輕人都受不了,一直疲勞過度。那年我去支教的時候,他的飯量就明顯小了,走時我心裡就不太美氣。應該是那時候,他身上的器官功能就已經退化了。他年輕時幹活可下力,在磚瓦廠做瓦,那可真是重體力活。他人緣好,咱們村裡人也都愛找他幫忙,黑明白天干,靠吸菸提神。他一輩子沒停過煙,中間做過檢查,肺裡一直有陰影,年輕時肯定累住過。有一年給老汪家弄瓦,一直幹,頭腫多大,老汪頭給我爹兩元錢,還被他老婆罵。我爹從來不說,還是我媽給我說的。不過,最後幾年,他也沒大病,吃餃子還能用燴麵碗吃兩碗。家裡人都好礙著,自己身上不舒服,也不吭氣,看著不對頭,不過大家都忽略慣了,只要不是疼得受不了,誰也想不起來說去看病。臘八那天,他還在永樹家吃餃子,第二天下大雪,豐定叫我回去吃火鍋,說把爹和媽也接過來,一去一看,我爹的臉都黃得不像樣子。當時,雪太大,人家120都不願意來。上午趕到穰縣醫院,下午就不行了。說是腎衰竭,排尿都不行。那幾天,他只說胳膊困,困得抬不起來,我媽都沒想起來和我們說。也算走得安生。我爹一輩子兢兢業業為兒女,真是奉獻到最後一分鐘,一點兒私心和其他事兒都沒有。當年我考上師範,是自費,四千八百塊,1988年,那是啥概念,真是鉅款啊。我都說不上了,是我爹力排眾議,把我家攢的蓋房子的磚和瓦都賣了,最後,湊夠了錢。要不然,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總體來說,還是家底好的、沒出過力的,走得安生。韓義的媽,九十多歲,器官衰竭,自然去世;梁定的媽,九十歲左右,自然去世。家境好,從來沒受過罪。安安生生地,自然死亡。心理焦慮的人還是死亡早,身心疲憊。韓福生,七十三歲左右,肺癌,死在外面,一直幫兒子幹活幹到最後一分鐘。韓興定是肝癌。八月十五閨女買的月餅,吃完就難受,覺得是月餅的問題,就用偏方來治,結果越吃越嚴重。兒子們都在外面校油泵,到韓興定嚥氣還沒趕回來。韓家興超的老婆,就是在西安賣熟食,你還採訪過他們兩口子。她命可真苦,乳腺癌、肺癌、宮頸癌。才五十多歲,後來乾脆也不治了,閒時來個小牌,天天笑著說,我在等著死。2018年夏天,死了。
梁建寬。
2016年夏天,梁建寬,梁光正的哥哥,即我的大伯,在新疆去世。1950年代,他跟隨著眾多南陽人,響應政府號召,到新疆石河子市落戶,支援邊疆建設,其實,也是找條活路。自此,大伯在新疆成家生子,兒子又娶媳婦,成了徹徹底底的新疆人。大伯回來很少,我對他的印象很淺,據父親講,他性格內向、懦弱,能在新疆農場被分配那麼一大片地,耕種勞作,獲得生活來源,實屬幸運。如果他待在老家,以他的性格,連生存都有可能成問題。近些年,大伯的兒子回來較多,他繼承了大伯的內向和老實,大家幫他在老家找了個媳婦,帶回新疆,幫大伯解決了心病。沒想到,這個兒媳卻成了大伯的噩夢。大伯和兒媳水火不容,經常吵架,到最嚴重的時候,他們還大打出手。其中最核心的問題是,大伯把退休金緊緊捂在自己身上,一分錢都不讓兒子兒媳花,也不讓孫子花,誰也要不出一分錢。當然,他自己也不花,把錢存在存摺本里,存摺本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兒媳翻箱倒櫃,沒有任何結果。
不過,他至死都沒想到,他的弟弟已經走在他前面了。父親去世時,大伯已經病重,商量之後,大家就沒有告訴他這個不幸的訊息。他一生佩服他的弟弟能說會道,一生都覺得弟弟肯定能長壽、能活過他。
梁萬生。
文哥的兒子。常年在新疆打工,老婆帶著兩個孩子在家。2017年秋天,一天傍晚,萬生騎著電動車下班回家,父親給他打電話。他停下車去掏口袋裡的電話,就在那一瞬間,一輛疾馳過來的大卡車撞了過來。萬生直接被撞飛了。梁莊的人都說非常奇怪,萬生並沒有站在路里面,新疆的公路雖然窄,但車很少,不會出現車緊擦著人過的現象。可是,那輛大卡車就像專門拐了彎過來,撞到萬生身上。文哥在這邊還拿著電話,聽到那邊一記悶響,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文哥帶著幾個人,趕到新疆,拿了卡車司機賠償的幾十萬元,帶著萬生的骨灰,回到了梁莊。萬生老婆鳳玲沒有改嫁。如今,萬生的兒子已經娶親,和媳婦一起外出打工,鳳玲在家照顧兩個孫兒。那筆錢,牢牢地放在存摺本上,除了像萬生兒子娶老婆、蓋房子這樣的大事兒,其他時候,就像它不存在,絕對不打它的主意。
萬生去世時四十歲。他十五歲出門打工,一年回一次梁莊。在這年前後,梁莊有三個年輕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道路,以同樣的方式非正常死亡。都是下班或上班,都是被車迎面撞過來,都是老婆孩子還很年輕。
梁莊人都說2017年是災年。
梁興隆。
2020年4月,新冠疫情剛剛開始好轉一些。梁莊的老老支書梁興隆去世,享年八十五歲。因為疫情,無法大張旗鼓辦喪事,再加上他的大兒子已經去世,小兒子遠在鄭州,二兒子和他關係幾乎破裂。於是,沒有大廟小廟,沒有親人哭唱,沒有鑼鼓喧天,梁興隆被潦草應付地埋在南坡上。
2015年12月19號(農曆十一月十九),梁莊的梁光正去世,享年七十六歲。
梁光正是我的父親。在他停止最後的呼吸時,我帶著兒子和外甥女,正從北京往家趕。我沒有趕上見父親最後一面。
我到家的時候,父親也剛從穰縣醫院拉回到吳鎮的哥哥家。客廳已經騰空出來,父親平躺在厚厚的麥秸上,臉上覆著一張黃紙。
我坐在父親身邊,不敢相信他就這樣走了。經歷了母親去世,經歷了村莊一個個老人的去世,可當這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還是無法接受。可是,我已經不會像少年時代那樣,一次次掀開蒙在母親臉上的紙,去確認什麼。經歷了三十年的死亡教育,我明白了死亡,也因此更加心痛。
幾天的儀式之後,父親被埋在梁莊後面的墓地,和已經去世三十年的母親合葬在一起。
梁莊的老支書——父親的至交,清道哥,一直跟前忙後,每天最早到哥哥家,最晚離開。他臉上的神情極為落寞。父親走了,誰和他一起喝茶、說笑,誰和他一起打「鬥地主」,消磨漫漫長夜?
父親下葬的那天早晨,在棺材落地、人群散去的時候,我看到明太爺一臉蒼白地從遠處跑過來。混亂之中,我們通知了父親遠方的朋友,卻忘了他最近的朋友。
父親去世之後很長時間,我才逐漸意識到,我愛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父親,而是因為,他的生命已經深刻地嵌入到我的生命內部。「愛」究竟如何形成,以什麼形態存在,這是我一直迷惑的問題。之於我們兄妹而言,父親給我們帶來的痛苦如同烙印,難以去除。另一方面,他性格中的種種,又無一例外被我們繼承。尤其是我的大姐。她一生都強烈反對父親(毫無疑問也最愛我的父親),但也是她,性格方面完全複製了父親。有一次回家,因為我沒有給一位朋友的母親一些錢(我是覺得不好意思,那麼隨意給錢有點不太尊重),而被大姐數落到痛哭流涕,就這樣,她也沒饒過我。在那一刻,她像父親附體一樣,說話的方式,那尖刻和憤怒的語氣,和父親一模一樣。
為了思考清楚這個事情,我花了兩年時間,寫了一部小說,試圖在超越現實的虛構之中找到某種類似於真相的東西。在寫作過程中,我突然發現,父親最大的品質不在於他多麼幽默、善良,多麼刺頭兒,而在於,他的內在精神是開放的,他的人生讓人看到更飛揚的、遠超出自我的東西。他的存在方式具有很強的生長能力,他讓你能自由思考。所以,在那部小說中,真實和虛構以最「你中有我,我中有我」的方式存在,這使我在整個寫作過程中始終處於一種創造的快樂之中。我在真實父親的基礎上生成一個新的虛構父親,並且,沒有任何的道德羈絆。這真的非常奇妙。這是人的一種非常重要的形態,是一種很現代的東西,這是父親身上所具有的品質。我覺得,我還沒有真正想清楚。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情感是想念。只是,在某一剎那,在腦海深處,突然清晰地看到父親的面容。有時,父親以夢的方式出現在我的意識之中,並和我對話。我知道,我在想念他了。
夢之一。不知是什麼事,我從老家門口經過,父親從我們那個小廚房裡出來,我驚喜地看著他,爹,你在家啊?在啊,父親笑著看著我。他的左臉有點被壓壞了。我盯著他,一聲聲叫他,想看著他如何消失。在夢裡我知道我在做夢。在夢裡我知道我再也無法抓住他。
夢醒之後,我打電話給家裡的哥哥。哥哥到墳上去看,說是左邊那個青石欄杆建得太往裡面,壓在墳上了。他趕緊找人把欄杆扒掉,往外面挪了一些。他讓我告訴父親,欄杆挪了,不會再壓到他了。
夢之二。我站在集市上,一個陌生的集市,黑色的土地,白色的帳篷,有五顏六色的蔬菜和水果。我站在一個水果攤面前,扭頭看到父親,正想和他說話,一個穿長白袍的人從他的身體中穿過,他實在的身體突然虛化,發出星星點點透明的光。我手裡拿著有黑色斑點的蘋果,站在水果攤面前,眼睜睜地看著他散開,消失。
那一刻,我知道,父親不在了。
2018年冬天,我回到梁莊,到隔壁一個村莊參加葬禮。逝者是父親的小學同學,他們的關係很好。葬禮過後,我沿著河坡邊沿的路,踩著雪,往梁莊的墓地走。
清晨的陽光灑在鋪滿雪的大地上,枯萎的玉米稈子挺在河坡邊的拓荒地裡,東一片,西一片,像一排排衛兵。烏鴉閃著黑得發亮的翅膀,在樹木的枯枝間盤旋,像黑色的精靈,在傳遞著某種訊息。
大地上,只有我踩雪的沙沙聲,只有我走過的那串腳印,它們從那座新墳一直通到父親的墳邊。我感覺我好像在替父親的同學走過這段路,在替他走向他的同學——我的父親,我站在父親的墳邊,他們就算碰到了,打過招呼了。從此以後,在幽暗的地下,他們又能夠互相說話、打趣,聊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在村莊裡,所有的死亡都是死亡,也都是再生。
但是,的確,又是真實的死亡。
所有的儀式,所有的事物,包括那些在冷冽的天空中閃閃發亮的黑色烏鴉,都在告訴你,你的親人已經去世。
這時,紀念才真正開始。遺忘也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