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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陽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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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五奶奶家的院子門口聊天。

秋風卷著白楊樹和梧桐樹的落葉,金黃金黃的顏色,一層一層捲過去,像鋪地毯一樣,越來越厚,越來越軟。公路筆直,陽光穿過紛紛下落的金黃樹葉,在高空中灑下一圈圈金光,和著這潔白的路面,高遠的藍天,夢幻一樣美麗。就連不遠處文哥家那個灰黑色的麥秸垛,那個使用數十年、接送四個孩子上學的破三輪車,也在這金色的籠罩下,變成了夢幻的一部分。

此刻,這落葉、這大地、這村後的河流,這溫暖得讓人喜悅的陽光,都如此真實。

我從來沒意識到梁莊如此之美。儘管它的內部千瘡百孔。

我突然有些羞愧,這羞愧其實已經暗藏心中已久了。這美麗的村莊(就此刻而言),我其實並沒有在心裡真正重視它。

我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幾年,曾經幾次提出要修老屋,都被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我的理由是沒人居住,一個潛臺詞是「過幾年你將會去世,還有誰會住在這裡」;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太過虛榮,破了就破了,塌了就塌了,這是自然的行進,幹嗎非要再蓋個房子。

父親不再在我面前提這件事情。後來,大姐給我轉述說,父親還是挺傷心的,他是想著最後幾年住回梁莊。他和我一起跑過那麼多城市,也看過我寫的文章,他有個想法——把梁莊老屋修繕一下,做個圖書室,這樣,全村人都可以來看書聊天,他日常負責打理這個圖書室。

我不以為然。不是覺得父親堅持不下去,而是,我對梁莊並不確信,雖然我愛它。我越愛它,越分析它,越覺得有些東西,尤其是在觀念層面,像一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化石,很難開啟它。

辦一個村莊圖書館。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情。但是,我擔心的是,過了幾年,它將會變成一個笑話。並且,我確定它一定會的。

此刻,我深深羞愧。

我沒有重視父親最後的念想,沒有重視他想終老在梁莊的願望,沒有重視他微弱卻珍貴的提議。他沒向我直接說他的進一步想法,而只是向大姐說,說明他也沒有信心。他的沒有信心不是因為梁莊,而是因為我。

只有一個傲慢無知的人才會這樣忽略父親的內心,只有一個傲慢無知的人才會在父親提到把自己的房屋修成一個「圖書室」時當沒聽見一樣。

現在,老屋的屋頂、屋樑已完全坍塌,四面山牆只剩下兩面,裡面的舊傢俱、舊桌椅和一些腐朽的農具都裸露著,任憑越來越厚的灰塵覆在上面。只有那扇木門還挺立著,毫無意義地上著鎖。

鄰居把院子裡所有的空地都開闢成菜地,青瑩瑩的蘿蔔,綠油油的油麥菜,貼地長的香菜、菠菜,都長得旺盛異常,一派生機。

門前兩棵白楊樹光潔筆直,隨著偶然的微風,金黃的落葉翩然落下,像一陣陣嘆息,那嘆息非常遙遠,好像來自宇宙的最深處。鄉村的天空和大地,是如此寧靜,它讓你不由得體會自己的生命,感受自己的存在——微小的、但卻與天地共在的存在。而那些植物,又是如此生機勃勃,毫無保留地顯現自身的美。

那老屋值得再次擁有生命。不是因為虛榮,不是因為懺悔,而是,那嘆息和生機實在是太迷人了。我想長久地體驗它。

還有,眼前的五奶奶,她的笑容、她的聲音,也實在太迷人了。我喜歡這個小老太太(當時,我並不知道十幾天後她會摔倒,會躺倒在床上,就像我沒想到父親那麼快就去世一樣),能和她多待幾天,也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我在心裡琢磨著,也許我該為老屋做點什麼事情,也許我該回家。

五奶奶突然站起來,往吳鎮方向的公路上張望。路的盡頭有一個小黑點,正在往這邊移動。

「好像是陽陽。陽陽回來了。」

那黑點越來越大,是陽陽。我一眼認出了他。當年瘦小的陽陽變成了一個微胖、高壯的孩子,還稍微有點嬰兒肥,戴一副黑色眼鏡。他站在我們旁邊,五奶奶指點著他和我們一一打招呼,當聽說我就是「清姐」,曾到青島那兒找過他時,他眼睛一亮,微微笑了笑,算朝我打了招呼。

他的臉部輪廓沒有變,只是大了一輪,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沒有變,早年的寂寞還存留在眼底。從外表看來,陽陽鬱鬱寡歡,走路緩慢,像有千鈞萬頂壓著他的腳,還有,他的整個身體都似乎仍在承受某種重壓。

他站在旁邊,一隻手很自然地扶著五奶奶,認真聽我們說話,待我們的話語有空隙時,他說:「我得進屋去,拿文具,我還得再回去,只有一個小時的假。」

陽陽進到院子,把背上的包放下來,掏出裡面的衣服,塞到洗衣機裡,放上洗衣粉,自己擰開,進到屋子裡。

陽陽在鎮上一個老師家裡寄宿。光亮叔擔心他在家裡住沒人管他學習,就掏錢給他找了一個寄宿家庭,半年兩千六百多元,管吃、管住、管輔導作業,一個星期休息半天。平時,只能請假出來。有時候,晶子做好吃的,會去把陽陽叫回來吃。可晶子並不太會做,五奶奶又太老,做不動,陽陽大部分時間就待在寄宿家庭那裡。

「娃兒是個好娃兒,就是學習不好。老師說他還算挺努力,也不惹事,就是成績一直上不去,你光亮叔急得不行。」五奶奶說。

約幾分鐘時間,陽陽從屋子裡出來,站在我們旁邊,說:「清姐、梅姐,我回去了啊,我作業還沒寫完。」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一本正經,語調穩重,很場面。

「奶,我姐回來你給她說,給媽打個電話。我媽給我打電話,問了好幾次,說我姐不給她打電話。」他邊走邊交代五奶奶。

五奶奶說:「好,好。你晶子姐好著哩。也沒啥事,打啥電話。」

五奶奶應付著陽陽。

陽陽站住,看著五奶奶。

五奶奶說:「好,我說。你姐一回來我就和她說,我叫她打。」她回過頭來笑著對我們說,「你看這小鱉娃多會管我,可向他媽,他媽說個話,像聖旨一樣。」

我朝陽陽喊著:「陽陽,過幾天我請你吃飯啊。」

陽陽回過頭,很認真地說:「謝謝清姐。」

幾天之後,一個週日的晚上,在吳鎮一家飯店,我請梁莊的一群小孩子吃飯。

晶子,十九歲;陽陽,十四歲;梁安的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歲;豐定的女兒,十三歲;豐樹的兒子,十五歲;韓文強的兒子,十四歲,和陽陽同在一個寄宿家庭;還有幾個更小的孩子,是晶子帶過來的,都是梁莊的孩子,還有我自己的侄兒和外甥女。一共十四個孩子。

孩子們吱吱喳喳,在樓頂的天台上奔來跑去。霞子說,豐定的兒子已經大學畢業,現在找了個工作,還不錯,豐定的這個閨女聰明好學,學習非常好,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豐樹的女兒當年高考一般,只上個三本,霞子讓她在學校時考個教師資格證,前段時間,這個孩子也被錄取了,現在在吳鎮高中教書,非常好,豐樹的這個兒子學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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