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後來很忙,辦《清議報》《時務報》《新民叢報》,又和孫中山同盟會論戰,又被光緒派到海外考察。辛亥革命時,他一會兒和袁世凱合作,一會兒又在段祺瑞下面做官。梁啟超自己的政治活動,成為他小說的一個極為反諷的註解。比起他不太成功的政治生涯來說,梁啟超作為學者,其實有更大的貢獻。他是近代新史學的奠基人,在目錄學方面也有貢獻,對圖書館學亦有獨特見解。作為小說,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的缺點和價值都很獨特。缺點是議論多、概念化,談不上性格刻畫,而且沒寫完。價值方面,一是很多神預言。二是中國罕見的烏托邦幻想小說,基本上前無古人,似乎也無來者。三是主人公身兼知識分子和政治家(官員)雙重身份,想象政事,設計國體——「士」和「官」後來在20世紀中國小說中,有時身份重疊,有時互相改造,但是再也沒有像在梁啟超身上這般高度統一。後來的文學史對這部未完成小說的重要性估計不足,認為小說「採取的是將演說詞、新聞報道、章程、論文與幻想虛構混雜記敘的方式」,「不按照文學的規律來搞文學」。其實這部小說的價值,不僅是神預測清朝滅亡、定都南京、上海世博等,更在於超前提出了一些甚至是21世紀的政治問題:精英治國還是大眾民主?如何以黨治國,又以國法治黨?專制為什麼會限制國力(以俄羅斯為例)?……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將清代小說細分成七類,包括擬晉唐小說、諷刺小說、人情小說、才學小說、狹邪小說、俠義與公案小說,以及第七種譴責小說。王德威則把晚清小說歸納成四類:狹邪小說、俠義公案、醜怪譴責、科幻奇譚。範伯群、陳伯海、夏曉虹、袁進等學者,對晚清文學也有類似的分類。雖然「五四」以後譴責小說批判寫實成為主流,但並不代表其他文類就必然被壓抑。
第一類青樓小說傳統,往上可追溯到《品花寶鑑》《青樓夢》《花月痕》《九尾龜》等等,往後則演變成「鴛鴦蝴蝶派」,如《玉梨魂》《啼笑因緣》《秋海棠》。但是這種才子與風塵女子的文學傳統,也對20世紀的主流文學,比方說郁達夫、張愛玲、張賢亮、賈平凹等人的作品,隱隱產生影響。晚清的「青樓家庭化」(「長三堂子」)如何悄悄轉化成革命時代的「家庭青樓化」(「美國飯店」),再如何滲透在知識分子與大眾的關係演變史中,都是很值得探究的文學史現象。
第二類俠義公案小說,本來兩個文體互相矛盾:「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俠客總是用武藝做好事的搗亂分子;清官斷案或者現代偵探,都要維護法律秩序,李逵怎麼跟包公合作?可是晚清小說,俠義與公案居然並存,強盜和法官有共謀關係。比如《施公案》《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彭公案》,以及改寫自《水滸傳》的《蕩寇志》等等。「五四」以後中國的偵探公案小說雖不發達,但是金庸、梁羽生等人現代武俠小說,因為契合中華民族心理(包括集體無意識),一度擁有最多的讀者人口。即使革命文學中也有俠義精神傳承,從《林海雪原》模擬土匪的英雄到《紅高粱》土匪真的成為英雄。
第三類所謂政治幻想小說,除了梁啟超未完成的小說以外,還有吳趼人《新石頭記》、老舍《貓城記》等,文本不是很多,神魔奇幻大規模復興要到20世紀晚期。但梁啟超的小說革命理論,比他的小說更加著名。在《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中,《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遊記》《孽海花》全部入選。在某種意義上,晚清四大名著都受到梁啟超小說革命論的直接間接影響。晚清小說革命的動因,一是時局刺激,二是印刷工業,三是租界環境。在1895年《馬關條約》之前,中國只有5種期刊,全部在上海。梁啟超發表《新中國未來記》的1902年,是一個重要的時間點。在1902到1911年這十年當中,中國有了170家出版社。僅在梁啟超提倡新小說以後,就出現了至少30家小說出版社,有21家以「小說」作為名字的期刊。晚清時代一共有90種期刊,上海有75種,佔83%。上海是當時中國的文化中心,梁啟超無疑是中心人物之一。
在《新中國未來記》之前十年,韓邦慶在1892年創辦了中國第一本專業小說雜誌叫《海上奇書》。《海上花列傳》雖然是那個時期最好的中文小說(後來也只有《老殘遊記》可以比較),但以吳語寫成,讀者範圍有限。張愛玲晚年,曾將小說從吳語譯成國語。另一個與中國新小說起源有關的事件是19世紀末,英國傳教士傅蘭雅(johnfryer,1839—1928)在上海的《萬國公報》上刊登徵文啟事:「竊以感動人心,變易風俗,莫如小說,推行廣速,傳之不久,輒能家喻戶曉,習氣不難為之一變。」原來梁啟超提倡的小說革命論,這位傳教士說得更早。「今中華積弊最重大者計有三端:一鴉片,一時文,一纏足,若不設法更改,終非富強之兆……茲欲請中華人士願本國興盛者,撰著新趣小說……述事務取近今易有,切莫抄襲舊套。立意毋尚稀奇古怪,免使駭目驚心。」徵文啟事登在1895年6月的《萬國公報》上。傅蘭雅一生翻譯過數百種著作,號稱是「半生心血,惟望中國多興西法,推廣格致,自強自富」。徵文小說後來收到162卷,但是沒有一卷完全符合傳教士的理想,所以勉強發了獎,小說沒有印出來。1896年,傅蘭雅去了美國,擔任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東方文學語言教授。王德威主編的英文版《哈佛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有韓南教授的文章,說這些徵文稿現在加州大學伯克利的圖書館。這是一批「‘新小說’興起之前的‘新小說’」,很有意思。
簡而言之,晚清四類小說,青樓狹邪、俠義公案、社會譴責、政治幻想,「五四」以後貌似第三類批判寫實成為主流,其實不同文類傳統各自發展,且互相滲透,但直接間接都受到梁啟超小說理論的影響: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
這段名言,膾炙人口。不管贊同與否,文章氣勢、排比格局鏗鏘有力、震撼人性。主張「我手寫我口」的同時代人黃遵憲讚歎說:「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人人筆下所無,卻為人人意中所有……從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無過於此者矣。」毛澤東後來形容梁啟超的文風是,立論鋒利,條理分明,感情奔放,痛快淋漓。僅就文字、文風、文章氣勢,已經先聲奪人。
梁任公把小說抬到那麼高的位置——新國民、新道德、新宗教、新政治,新風俗、新學藝、新人心、新人格,都要新小說——一方面,顯然對後來魯迅等人用小說啟蒙救亡有直接影響。另一方面,表面激烈反傳統,其實內心還是延續了儒家「文以載道」的精神。梁啟超的內在精神矛盾,也構成了百年中國小說的內在精神矛盾。就像黃克強李去病的思想矛盾,貫穿了百年中國社會的政治變遷。
在大力宣傳新小說的同時,梁啟超對中國古典小說採取了激烈否定態度。他認為舊小說「述英雄則規畫《水滸》,道男女則步武《紅樓》。綜其大較,不出誨盜誨淫兩端」。《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批評中國國民有幾個要不得的思想——狀元宰相思想、佳人才子思想、江湖盜賊思想、妖巫狐鬼思想,皆來自舊小說。所以,「舊小說是中國群治腐敗之總根原」。雖然梁啟超在理論上把小說抬得這麼高,但他自己的創作實踐卻更看重詩歌。以夏曉虹的書名概括,梁啟超早先為文覺世,後來卻以學問傳世。
受他影響的日後中國小說的發展,是否也會一直存在著「覺世與傳世」的艱難選擇?還是說,只有覺世者才可能傳世?
1902年梁啟超於日本橫濱創辦《新小說》雜誌,次年遷至上海。《繡像小說》(李伯元、歐陽鉅源編,1903年)、《月月小說》(吳趼人、周桂笙編,1906年)、《小說林》(徐念慈、曾樸編,1907年),都是在《新小說》的影響下創刊。後來「新小說」一詞亦成為概括在小說界革命中產生的一批小說作品的專有名詞。
1901年,梁啟超在《中國史敘論》一文中首次提出「中國民族」概念,用以指稱「華夏族」或總稱有史以來中國各民族。而「中華民族」這一概念,目前學界多認為首次出現於1902年《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上古時代,我中華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齊,故於其間產生兩種觀念焉,一曰國家觀,二曰世界觀。」此處「中華民族」意指「漢」文化群體即狹義的「漢人」。至1905年,梁啟超在《歷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一文中進一步將「中華民族」視為一個多民族融合發展形成的共同體:「今之中華民族,即普通俗稱所謂漢族者,自初本為一民族乎?抑由多數民族混合而成乎?此吾所欲研究之第一問題。……以故吾解釋第一問題,敢悍然下一斷案曰:現今之中華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實由多數民族混合而成。」參見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其《中國史敘論》,見第一冊「文集六」,1—12頁;《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見第一冊「文集七」,21頁;《歷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見第八冊「專集四十一」,2—4頁、13頁。
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1902年發表於小說期刊《新小說》。參見徐俊西主編,李天綱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梁啟超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部編纂:《毛澤東談文史:吳冷西回憶片段》,選自《治國與讀史:領袖人物談歷史文化》,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298—305頁。
夏志清:《新小說的提倡者:嚴復與梁啟超》,見《人的文學》,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年,91—96頁。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38頁。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
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年,26頁。
時萌:《晚清小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11頁。
陳伯海、袁進主編:《上海近代文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60—69頁。
《海上奇書》為第一本近代小說刊物,1892年2月於上海創刊,辦至第15期停刊。其中第1—10期為半月刊,第10—15期為月刊。
《海上花列傳》最早連載於《海上奇書》雜誌,每期刊登2回。該雜誌停辦時《海上花列傳》連載至30回(胡適在《〈海上花列傳〉序》又稱共出版14期,共刊28回)。之後韓邦慶繼續寫作新回目有34回並於1894年成書。參見魏紹昌主編:《中國近代文學大系·史料索引集》一,46—47頁。
張愛玲1967年著手翻譯《海上花列傳》英文版本,1975年完成,但直到張愛玲1995年過世,都未完成定稿。1982年張起靈(張愛玲)英譯版本《海上花列傳》的前兩章,刊登在香港中文大學《譯叢》(renditions)期刊。2005年,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經由孔慧怡(evahuang)修編的英譯本《海上花列傳》:thesing-songgirlsofshanghai,columbiauniversitypress,2005;1982年4月至1983年10月,張愛玲譯註國語版本在《皇冠》雜誌連載,1983年11月出版專書。韓邦慶著,張愛玲註釋:《海上花開:國語海上花列傳一》《海上花落:國語海上花列傳二》,臺北:皇冠出版社,1983年初版。參見單德興:《含英吐華:析論張愛玲的美國文學中譯》,《翻譯與脈絡》,臺北市: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
patrickdeweshanan:「the‘newnovel’beforetheriseofthenewnovel」,anewliteraryhistoryofmodernchina,thebelknappressofharvarduniversitypress,2017.pp.139-143.
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新小說》創刊號,1902年11月14日。
黃遵憲:《致梁啟超函》,選自陳錚編《黃遵憲全集》(上),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441—442頁。
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部編纂:《毛澤東談文史:吳冷西回憶片段》,選自《治國與讀史:領袖人物談歷史文化》,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304頁。
任公:《譯印政治小說序》1898年12月,原載《清議報》第一冊,參見陳平原、夏曉虹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1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37頁。
夏曉虹:《覺世與傳世:梁啟超的文學道路》,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