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元《官場現形記》
貪腐是一種官場的「剛需」?
李伯元(1867—1906),名寶嘉,又名寶凱,字伯元,別號南亭亭長。江蘇武進人,生於同治六年,死於光緒三十二年,年僅40歲。他為20世紀初期的小說界留下重要遺產,當時譭譽參半。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可能發現以前對他重視不夠。
李伯元的祖父、伯父都是科舉出身的官員,家裡有點官場的背景。他雖然少年有才,但只考上秀才沒有中舉。仕途失意進不了官場,對他後來的創作有很大影響。1896年,而立之前的李伯元來到上海辦報,一說創辦《指南報》,後來再辦的叫《遊戲報》。這是中國最早的小報,其實比較像雜誌的形式,又改為《繁華報》,還受商務印書館之聘編雜誌《繡像小說》。1903—1905年,《官場現形記》六十回開始連載發表於《世界繁華報》。20世紀中國小說的早期陣地,主要依靠租界環境和現代印刷工業的興起。李伯元小說對「官本位」的中國社會的全面嘲諷批判,在文學史上,既少有前人,亦罕見來者。《遊戲報》上的嬉笑怒罵文章雖然都是讓租界市民出出氣,但魯迅說:「命意在於匡世」,動機還是療救社會。寫《官場現形記》時,李伯元住上海六合路,當時叫勞合路。附近不少妓院,作家就在門口掛一個對聯:「老驥伏櫪,流鶯比鄰」——形象概括了一個都會職業文人的筆耕生態,產量很多,勞累過度,40歲就去世了。
「官場」這個名詞從何而來?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就有所謂「朝廷用文治,大開官職場」的說法,這裡的「官職場」有點像今天講的職場。《宋史·食貨志》對「官場」的定義是:「賈物至者,先入官場,官以船運至京。」意思是政府或國企的倉庫。到《辭海》查「官場」,會直接引用《官場現形記》:「京城上中下三等人都認識,外省官場也很同他拉攏。」百度解釋說,「官場」舊時指官吏階層及其活動範圍(貶義,強調其中的虛偽、欺詐、逢迎、傾軋等特點)。這是否意味,「官場」作為帶有貶義的現代社會學和文學概念,一定程度上和李伯元的小說有關?本來官職場、官府倉庫,或者考場、職場都不帶褒貶。本書中討論官員、官場、幹部等,除特別說明,也都是中性概念。
一兩個藝術特點
《官場現形記》有兩個藝術特點,一是無中心人物,全書六十回,幾十萬字,由幾十個獨立故事構成。有的故事可能是登報徵集而來,並非純虛構。在一回或數回中有一二主要人物,比方說a是主角,a的故事中有b、c、d等人物;然後d去了某處吃飯見到了e,e的兒子轉去某省做官,於是故事就轉到某省,e或f成了主角……又過了幾回,f的一個親戚到了京城,故事又以h、i為主角展開了。讀者如果忘了之前的人物也沒關係,因為幾十回中,之前出現過的a也好,f也好,完全可能不會再出現。
《水滸傳》《金瓶梅》都有情節主線,主要人物遲早有呼應。《官場現形記》卻是故事不離題,「跑人跑不停」。這個寫法也受《儒林外史》的影響。《官場現形記》可以說是一系列中短篇,讀者追看的不是某一兩個中心人物,而是追看的就是一個不變的場景——官場。
第二個藝術特點,作家對故事裡的種種人物,持一種無差別的描寫態度。嘲諷也好,理解也好,批判也好,總之一視同仁。最簡單的說法就是沒完全的好人,也沒絕對的壞人。小說裡有各種不同官員,知縣、臬司、藩臺、巡撫,直至軍機處的中堂,按今天的說法就是縣級、地委、省部級,甚至到中央。各種不一樣的計謀、策略、胸懷、韜略,無數不同的風度、舉止、對話、神態,但就是沒有明顯的「好人」「壞人」之分,沒有明確的道德批判或同情。好像人人都在做壞事,但人人又都有做壞事的理由。既有做壞事的合理性,是否就不算是絕對邪惡?明明描寫很荒謬的事情,潛臺詞是,否則怎麼辦呢?(「假如是你,你又能怎麼樣呢?」)作家無差別地對待他筆下所有人物,大官或小官、官員或僕人,跟班或百姓、男人或女人。後來百年中國小說很少出現這種「無差別批判」。
二官場的「一國兩制」:科舉和捐官
小說第一回,講趙家與方家都是小鎮上有地位有財產計程車紳,一直較勁。突然趙家兒子趙溫中舉,方家覺得受了重大打擊——這個故事只是引子,後來也沒下文,卻很唯物主義地解釋了人們為什麼要參加科舉並做官。剛剛中舉的趙溫少爺進京會考,考前拜見老師吳贊善,不想老師不見,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生,好把舊欠還清,再拖新賬」。吳老師知道趙溫家裡是朝邑縣的土財主、暴發戶,所以他想學生禮物至少兩三百兩。不料趙溫少爺不懂事,「贄見」只拿了二兩(見老師送重禮,等於侮辱了師生關係)。於是吳老師不再幫忙,趙溫的進士便考得不好。此時,他父親和爺爺來信,匯上二千兩銀子:「倘若聯捷,固為可喜,如其報罷,即趕緊捐一中書,在京供職……所以東拼西湊,好容易弄成這個數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裡便免得人來欺負。千萬不可荒唐,把銀子白白用掉……」
這封家信,第一說明家中有人在京做官,地方士紳在鄉鎮就比較安穩。這是官場為什麼熱鬧的經濟基礎原因。第二說明官場「一國兩制」,或科舉或捐官。中國從秦代商鞅開始就有捐官現象,但都是特殊情況。朝廷有嚴重經濟困難,蝗災瘟疫或者和異族打仗,這時賣官籌款,唐憲宗也曾經說「入粟助邊,古今通制」。南宋是「歲收谷五百石免本戶差役一次,至四千石補進武校尉」。明代「賤商」,不準商人科舉,但通過納捐可以成為監生、貢生,也是一種彌補。中國歷史悠久的捐官文化,只有到了清代,才變成了跟科舉一樣重要,變成了一種合法的常規的官員升遷制度。乾隆剛剛即位的時候,曾經一度要停捐,可是到了1774年,為了打仗,為了開運河,又開放捐官,且明碼標價,一個郎中是9600兩銀子,那是五品。知府13300兩,四品。知縣七品,官低一點,4620兩。所以也很公平,多大的官賣多大的錢。有統計說地方官員用錢捐的,乾隆二十九年(1764)佔22.4%,到了同治、光緒年間達到50%左右。
《官場現形記》第二十回,曾經借一個官員之口總結捐官有三類:
頭一等是大員子弟。世受國恩,自己又有才幹,不肯暴棄,總想著出來報效國家,而又屢試不售,不得正途。於是才走了這捐班一路。這是頭一等。
第二等是生意賣買人,或是當商,或是鹽商,平時報效國家已經不少;獎敘得個把功名,出來閱歷閱歷,一來顯親揚名,二來也免受人家欺負,這種人也還可恕。
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無本事,仗著老人家手裡有幾個臭錢,書既不讀,文章亦不會做;寫起字來,白字連篇。在老子任上當少爺的時候,一派的紈絝習氣;老子死了,漸漸的把家業敗完,沒有事幹了,然後出來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們列位想想看,這種人出來做了官,這吏治怎麼會有起色呢?
嚴重的制度問題還不僅在捐官。捐官得到的只是一個名義,府、道、臺等。等於一個級別,處級、局級、副部級等,但是名義上的官很多,實際上的職位少。很多人捐官以後,還要去爭取實際的官位——叫「實缺」。「有油水」的實缺就是「肥缺」。這個「缺」怎麼來的呢——這才是官場,或者說《官場現形記》裡最關鍵的地方。
小說裡有不少世家,為十幾歲的兒子捐官。有位老爺,為大太太的成年兒子、大姨太太的七歲兒子捐了官以後,懷孕的二姨太太跟另一個還未懷孕的新姨太太,也吵著要讓自己兒子捐官(不能輸在起跑線)。最關鍵是正式捐官錢歸朝廷,謀求實缺的錢可入了官員私人口袋。所以捐官或對國家有益,謀缺卻對社會有弊。運用公共權力謀取私人利益,這是「貪腐」的現代定義。小說裡沒有這個定義,但是整部長篇都是這個定義的註釋與例證。
三貪腐是一種「剛需」?
小說第三回,趙溫少爺為了買官轉託徐都老爺寫推薦信,徐本不願意,但「家裡正愁沒錢買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錢,太太還鬧著贖當頭,正在那裡發急,沒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來應應急」。第二天,答應的錢遲遲沒送來,徐都老爺心下發急:「不要不成功!為什麼這時候還不來呢?……原來昨日晚上,他已經把這話告訴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錢付,太太也不鬧著贖當,跟班的也不催著付工錢了。誰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受賄已經成為官員的一種「剛需」。當一個官員的正常收入不能應付他的日常支出時,貪腐就成為「剛需」了。因為不論哪個時代,官員都需要收支平衡。晚清官員的「支出」至少有三項。第一是生活開銷,做了官,應酬多,還可能納妾,花銷會增加。第二是捐官成本,官如是買來,買來多少錢,之後必須賺回來。第三,還有日後的保險。趙溫少爺身邊的錢典史調任江西,故事轉到江西黃知府。初見黃知府趾高氣揚,錢在椅子上只敢坐半個屁股。但不久黃知府受「軍裝案」調查,驚恐萬狀。此時誰也不理他,最後必須靠輸送銀子,才得以解脫。說明為官的有事沒事,總得保持一些向上送錢的管道。不怕要送錢,就怕沒處送錢。按現在經濟學的概念,叫政治生命的保險金。平常好像沒用,緊要關頭必需。
所以官員的支出有三項,是鐵項。a.生活開銷;b.捐官本錢;c.政治保險。應付這樣三項支出,官俸常常不夠,這時就要靠或明或暗的受賄(所以要公開官員財務狀況一向有困難)。麵包總要貴過麵粉,樓價總要高於地價。既然捐官投資這麼多(金錢投資外,還有才能、人格、情感方面的投資),為官任期怎能虛度年華?小說第一至第七回,把「貪腐成為剛需」的經濟學理由講得十分清楚。第四回有兩位賣官的官員,不僅算收入和官位的關係,而且考慮時間因素。同一官位如果做一年可以賣多少錢?做兩年又值多少錢?不一定簡單兩倍。有效期、年齡在官場遊戲規則中極其重要。
小說雖由一連串不大相關的故事勉強串接,卻從官場角度展現了晚清社會的方方面面,有對外經貿,有軍事行動,有官府整頓,有救災搶險,還有慈善事業、文化建設、外交問題等等,可以讀成晚清政治的清明上河圖。
第七到第十一回,主角是山東陶子堯,因為得到山東撫院賞識,拿了兩萬銀子到上海買外國機器。這是美差。陶子堯一到了花花世界上海,地方官員人傻錢多,馬上就被姓魏姓仇兩個中介,帶到四馬路花天酒地。叫局來了個女人叫新嫂嫂,外帶一個十幾歲女生陸蘭芬,搞不清楚怎麼玩法。很快陶先生陷入情網,要娶新嫂嫂(晚清小說裡青樓與家庭的界限常常不太嚴密),買機器的錢就在四馬路用掉很多。只好通過經紀跟外國人簽了一份帶水分的合約,「兩萬銀子」買便宜次貨。不料此時山東方面改了指令,說不要買機器,此款轉給另一官員出洋考察。該官員馬上就到上海。可想而知陶子堯慌了手腳。這時他浙江老家的原配夫人又打鬧到上海。折騰了好幾回,最後經紀給他建議偽造合同,讓洋人請山東洋總督出面。果然洋人一齣面,山東官府就認賬,還追加錢款。這麼一個花心糊塗的貪官陶子堯從事外貿經濟,安全解脫有驚無險。陶之後就消失了。作家解釋:「做書的人到了此時,不能不將他這一段公案先行結束,免得閱者生厭。」原來「跑人跑不停」還是為了照顧讀者趣味(租界期刊連載文化制約)。接著陶的助手周果甫轉到杭州做官。周果甫和浙江劉中丞,還有胡統領,便成為後面一系列「軍事行動」故事的主角。
小說寫官場人事鬥爭十分微妙。周果甫與劉中丞的助手戴大理面和心不和。中丞本來想給戴一個肥缺,「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給他一個缺,等他出去撈兩個。」(「下去地方鍛鍊鍛鍊」?)一旁周果甫不悅,便猛誇戴大理非常能幹,省裡少他不得。表面是抬,實際壞人一肥缺。戴也知道被姓周的坑了,不久,嚴州地區有匪患,戴就向劉中丞建議,「姓周的厲害,辦事妥當,讓他去協助胡統領去剿匪」。(官場之中的「好話」「稱讚」,不一定就是好話和稱讚)接下來第十二到第十七回,是全書(也是晚清小說)中罕見的描述軍隊的故事。第六回曾鋪墊:「中國綠營的兵,只要有兩件本事就可以當得:第一件是會跑。大人看操的時候,所有擺的陣勢,不過是一個跟一個的跑……第二件是會喊。瞧著大人轎子老遠的來了,一齊跪在田裡……要一齊張嘴,不得參差。」跑步要整齊,喊口號要整齊,都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給上司檢閱,能檢閱的部隊就是好部隊。軍隊從杭州出發,兩天的水路,在錢塘江上居然走了六天——因為軍官們都上了「江山船」。「江山船」上有歌伎,有宴會,等於浮動的夜總會。還沒有打仗,胡統領和眾將官已在船上花天酒地。作者描寫這支剿匪部隊,筆調並無嘲諷,好像非常正常。或者是嘲諷不露痕跡,或者是小說也寫出軍官上「江山船」的合理性:想想不少軍官也是捐來的,此時不樂更待何時?
軍隊開到嚴州,才知匪情是虛報。胡總正想向上級彙報,周果甫說沒土匪,我們就沒有戰功,錢也報不了。只有誇大匪情才算凱旋。(誇大敵情是不少官員的政治技巧,有時敵情被「誇」以後真會變大)小說裡的「軍事行動」,主要是軍官在船上丟失財物,錯怪一個「江山船」女,害伎女投河。士兵也不閒著,沒有土匪,士兵自己去擾民,搶劫強姦等等。地方官員,再想辦法來平息民憤。最後胡總回省城時,十二「江山船」一字排開慶功。只是慶功領賞分配不均,周果甫不滿意,暗地裡找人寫揭發信去北京。最後省官和首領都受處罰,周果甫自己請假回鄉。這算是全書中少有的不完全負面的角色,但後來也就不見了(小說的主線是「事」,不是「人」)。
因為有人檢舉揭發,上面派來欽差調查,第十八至第二十二回,就寫清廷內部審查機制如何反貪腐以維繫王朝和官場運作。來了兩個欽差,查了兩百多個人。欽差也有來歷,由一個地位很高的太監推薦,也說某人做官苦了很多年,就派他去,也好叫他撈回幾個。於是在佛爺面前把差事求了下來。欽差非常感激,問:「我這個案該怎麼辦呢?」回答說,佛爺有話:「通天底下一十八省,哪裡來的清官?」太監解釋:「我教給你一個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原來,買機器、剿匪是肥缺,調查貪腐也是肥缺。
這時小說已寫到慈禧,奇怪怎麼還能發表?原因等會兒再討論。
欽差「只拉弓,不放箭」,抓了官員,就談銀碼。開口兩百萬,劉中丞不服,這樣的事情就來敲兩百萬,那以後敲兩千萬怎麼辦?結果就真的給判了。佩服李伯元寫這些事情,情節荒誕,筆調平淡。好像不論職位高低,佛爺也好,公公也好,知縣、師爺、店主、僕人……人與人之間的主奴關係、金錢關係結構是相同的。整個官僚體制,互相理解,上下同心。對官員的教育規勸,「法」不管用,就強調「德」。傅欽差以身作則,不喜歡穿好衣服,看到別人穿好衣服他也反感。欽差接替做杭州省官,很快他的屬下官員全都流行破衣服。有的一時來不及換,來不及買,就把衣服反穿。反穿以後受表揚,還被人模仿。一時間內,杭州城裡舊衣比新衣貴(和上司同僚穿同款衣服,類似叢林保護色)。傅欽差覺得官場風氣不好,要求所有捐官的都要重新考試,不及格的就刷。有個官員衣著太好,眼看要倒霉,最後找到了一個外地的裕記票號。原來這個票號就是幫傅撫院(傅欽差)存錢的。中丞自己堅決不收錢,要送就要送他姨太太,送他兒子。
賈臬司負責一省司法,也講究道德,每次辦案都要當著眾人的面,跪在老母面前聽指示,甚至斷案決定不了,也讓母親來定犯人生死。他兒子不願只做官二代,主動要求去黃河決堤處任地方官。原來救災也是官場熱門肥缺——誰都知道黃河決堤後,其實自己會合攏,所以誰合攏,誰就會升官。從第二十五回到第三十回,主角就是黃河救災立功的賈大少爺,情節不是治水患,而是如何晉京認識更高的官員。「跑部進京」,學問可深了。
黃胖姑是層次比較高的財經人士,辦事有技術含量,打通了軍機處的幾位中堂,華中堂、徐中堂,還有一位黑大叔,都是高官要員。小說偶爾還寫官員被今上(光緒)接見,輕輕一筆,沒有貶義。《官場現形記》的《世界繁華報》初版本一共兩卷,各30回。上卷講官場、科舉、經貿、軍事、吏治整頓,下卷寫賑災、捐款、慈善、官員交接制度,還有外交問題。第三十三回,小說裡出現了一個書局。總算有知識分子了,推銷勸善書,還收集了幾百種該禁的淫書。「申義甫立刻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道……」「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李伯元也用嘲諷語氣。果不其然,書局找省官支援,目的是借官方名義賣書。寫到這裡,作家比較客氣:「辦捐的人能夠清白乃心,實事求是,不於此中想好處的雖然也有;至於像這回書上所說的各節,卻亦不能全免。」這是全書裡最筆下留情的一段,是一個無差別批判中的一個小小例外。總體上,小說的主角是官員,民眾是虛的背景,知識分子幾乎缺席。
《官場現形記》沒有貫穿始終的中心情節,只有一系列故事碎片串接。在作家自己,可能是零星收集(甚至登報徵集)資料匆忙趕稿。在研究者看來,將笑話、逸聞(等於今日的段子)及日記、遊記等傳統文體融入長篇結構裡,「協助完成了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與過渡。……大量小插曲的介入使中國長篇小說結構解體。」陳平原說:「新小說家幾乎沒有創作出一部結構完整的長篇小說,要麼寫不完,要麼勉強收場可又變成軼事的集合,不在於新小說家沒能力講述完整的長篇故事,而在於缺乏一個把握全面的哲學意識和整體框架。」當然,自覺有了「把握全面的哲學意識和整體框架」,比如《子夜》《創業史》等,也未必必然保證藝術價值。僅就文體結構而言,《官場現形記》獨立一格,後來也有蕭紅《生死場》、西西《我城》等作品延續這種中長篇結構。
李伯元在租界寫,在租界發表,上卷寫到洋人比較客氣。下卷第三十三回,寫一個省官到上海滙豐查賬,出洋相的也還是老土省官,洋人和中國職員都很公事公辦。到第三十九回,講官員瞿耐庵摔壞腿,看病也是外國大夫比較靈。但是,下卷連載,外國人形象開始轉差。不知是因為讀者反映,還是作家態度變化。第五十二回,徐中堂女婿偽造丈人簽名,將安徽礦產賣給洋人。顯然是洋人勾結貪官掠奪中國財產。第五十七回,洋人在湖南街上打死小孩激起民憤。當地判他五年,外國領事還不服,告到北京。公使找王爺,找到了幾位中堂,書裡描寫中堂大人們都支支吾吾不敢表態:「張大人看了搖搖頭,王大人看了不則聲,李大人看了不讚一辭,趙大人看了仍舊交回給司員。」這樣寫朝廷大臣,雖然有點漫畫化,但當時官場「不怕百姓,只懼洋人」,大概也是真有其事。
「新小說的特點第一在於罵大官也罵小官,但重點在大官。……第二個特點是罵虛官也罵實官,但重在實官。……第三個特點是寫漢官也寫滿官,但不時點出滿官比漢官更昏庸。」陳平原引晚清人語「‘如今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官又怕皇上,已成牢不可破的迴圈公理了’,其實還應該加皇上怕洋人,這迴圈公理才真正成立。」這個虛擬迴圈結構很有意思,但在小說或現實世界都有兩處會斷裂:一是洋人未必真的顧慮中國百姓(民主可能是假);二是皇上也從不會承認他怕洋人(害怕民眾是真)。
小說最後一回,作家正面表述為什麼寫這本書:「上帝可憐中國貧弱到這步田地,一心想救救中國。……中國一向是專制政體,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麼,百姓就怎麼,所謂上行下效……中國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幾千百個。至於他們的壞處,很像是一個先生教出來的。因此……編幾本教科書教導他們……等到到了高等卒業之後,然後再放他們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這段話非常重要,可以視為晚清譴責小說的共同宣告。李伯元的意思,此書應是官場教材。現在發表的只是前半部分,批評官員,後半部分才是正面教育。可是他後半部分也沒寫出來,過幾年就去世了。這段話的重要之處,一是知識分子旁觀官欺民,二是作家認為「官本位」是中國種種社會矛盾的癥結。「官怎樣,百姓就怎樣,上行下效。」李伯元理解的官,既是士農工商之外的一個特權階級,又從士農工商之中產生,如果「士廢其讀,農廢其耕,工廢其技,商廢其業,皆注意於官之一字。蓋官者,有士農工商之利,無士農工商之勞者也」。就是說,士農工商各個行業的「精英」,都想做官;可是一旦做官,其業便廢。作者以無差別的冷酷筆觸,從官場角度觀看晚清社會的方方面面,經濟活動、軍事行動、內部整頓、慈善事業、外交動態等等。按學者袁進的統計,《官場現形記》寫了30多個官場故事,涉及11個省市,大小官吏百餘人,上至太后、皇帝,下至佐雜、小吏。其間軍機大臣、太監總管、總督、巡撫、知府、知縣、統領、管帶應有盡有。就官場題材而言,歷代文學寫官場的面這麼之廣,層次這麼之多,確實空前。
四官場的規則與貨幣
李伯元筆下的官場,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和常用流通貨幣。第四十六回,欽差童子良,討厭洋貨,銀圓不收。本來鴉片進口也要抵制,但下面的人改稱雲南土熬,他便開始享用。銀圓不收,銀票可用,家裡有房專貼銀票。出門隨身帶一盒,每晚點數多少張。後來他兒子發現他只點張數,便以小額換大額的。之後每天點數,錢卻大部分被偷走了。
古董文物也是官場流通貨幣。第二十四回,賈大少爺買了一個珍貴的鼻菸壺,送軍機處華中堂。賣煙壺的文物店,也是華家的背景(什麼店或公司有什麼人的背景,總是官場入門知識)。送禮後,中堂回話說煙壺非常好,很喜歡,要是再有一個湊成對就好了。怎麼辦呢?賈少爺又到那家文物店,果然還有一模一樣的,但是價錢貴了好幾倍。賈少爺奇怪了,旁邊中介黃胖姑說「馬上買,好機會」。其實是同一個文物,多次買賣,迴圈流通,促進內需。
另一種官場貨幣是藝術。賈制臺喜歡畫梅,熱愛藝術,不求賣畫,只要有人欣賞。下面官員知道了,以後不用送禮,只求他畫畫。某候補知縣說您送我的畫,有個東洋人一定要買。制臺一聽特別興奮,接著幫知縣再畫,公事也停了,外邊的人都等著,而且事後特別提拔這位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