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男女之騙」,處處可見。第六十五回,上海總辦叫局,喜歡一個叫金紅玉的女人,可是金紅玉聽人說嫁官種種壞處,先答應後反悔,怎麼辦?中介人舒淡湖獻一妙計,找人在報紙上編了一段金紅玉和馬伕的緋聞,故意讓總辦看報,總辦看了以後就主動撤退。這是利用現代傳媒的騙局,結局各有所得,誰也不虧。
《怪現狀》前四十五回在橫濱《新小說》連載,基本上每回由「我」和繼之、文述農等人議論一兩個故事。等到了下半部在上海廣智書局出版時,有些情節需要跨越好幾回。比如第八十一到第八十四回,詳述侯總鎮娶府臺千金前後過程。侯總鎮原名朱狗,因和福建巡撫侯中丞同性戀而被提拔。另一官員言中丞,看到總鎮深得領導賞識,便提出要把女兒嫁給他。不料言夫人反對把女兒嫁給「兔崽子」(結合上下文,應該是歧視同性戀)。一邊太太堅決不肯,一邊已答應上司,言中丞進退兩難,參謀陸觀察說:您女兒不願意?這麼著,我女兒頂上。其實也不是他女兒,是他自己玩過的一個丫鬟,假扮他女兒,再假扮言中丞女兒,嫁給了侯總鎮。小說裡這樣寫:「此刻武、漢一帶,大家都說是言中丞的小姐嫁鄖陽鎮臺,大家都知道花轎裡面的是個替身,侯統領縱使也明知是個替身,只要言中丞肯認他做女婿,那怕替身的是個丫頭也罷,婊子也罷,都不必論的了。就如那侯統領,哪個不知他是個兔崽子?就是他手下所帶的兵弁,也沒有一個不知他是兔崽子,他自己也明知自己是個兔崽子,並且明知人人知道他是個兔崽子。」
騙人本來是要隱瞞事實,但在中國,騙局的昇華是大家明知是騙,依然有效(以假為真是智商水平,認假為真是情商境界)。作家這樣概括:「說的是侯統領一個,其實如今做官的人,無非與侯統領大同小異罷了。」點睛之筆。
第四種「科場之騙」,也很重要。第四十二回,「我」繼之做考官評分,關在科場幾天不能出來。帶了支獵槍,無聊打下了一隻鴿子,發現鴿子腿上綁著試題。「我」和吳繼之一方面在「目睹」議論嘲笑種種「怪現狀」,另一方面他們也在參與科場不少作弊的潛規則,並不敢揭穿。第四十八回,有個文書情節更加奇妙。某富家之子,犯了死罪解脫不了。家人就買了幾個女人送進牢裡,希望留下一點血脈。可是刑期快到,怎麼辦?這時要靠「秘書黨」,不是改檔案,只是故意發錯地方,廣東檔案去了雲南,雲南去了山東。這樣搞錯兜圈回來,「留種」的時間就爭取到了。
小說裡九死一生的家人也替他買過官照,就是考官位用的檔案。官照會過期,有時名字也會錯。第七十五回寫有人身邊存了多本官照,為了嫖妓萬一遇到「掃黃」,交出官照就不必當場被打屁股。文化積澱深厚,文書各種妙用。
當然,以上幾種騙局:金錢、世俗、婚姻、文書,其實都關聯第五種最關鍵的「官場之騙」。小說第五回,「我」和吳繼之看到了江蘇全省各縣不同官位的詳細價目,完全可以和《官場現形記》的捐官制度和貪腐剛需對照呼應。最離譜的個案,是第八十回四川某官員一次販賣七八十個女孩,在茶樓裡明碼標價,小女孩七八歲的,就八吊、十吊錢,十六七歲的閨女就四五十吊。後來官員帶了七八十人坐長江輪時被截下來問:你有這麼多妻妾嗎?最寫實的官場故事是葉伯芬的「仕途」,從第九十回到第九十三回,不少全知角度細節,早已超出第一人稱「我道」。大舅到海外做使官,葉伯芬私自跟去求職,但被廉潔大舅拒絕。回國以後,葉又巴結一個趙姓官員,叫局時犧牲自己心上人。尤其精彩的是大舅回來了,他變換方法再去討好,不僅跟著談畫論字,請教學問,絕對不送禮,而且在說話姿態上做文章——
每說到甚麼世受國恩咧、覆命咧、先人咧、皇上咧這些話,必定垂了手,挺著腰,站起來才說的。起先一下子,大舅爺還不覺得;到後來覺著了,他站起來說,大舅爺也只得站起來聽了。只他這一番言語舉動,便把個大舅爺騙得心花怒放,說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這句話古人真是說得不錯。這也是葉伯芬升官的運到了……所以一個極精明、極細心、極燎亮的大舅爺,被他一騙即上。
向朝廷表忠心,不僅是語言措辭,還要配合肢體動作。我們注意到,小說中詳細描述的葉伯芬、苟才、侯總鎮等人的仕途起伏規律,成敗均取決於能否獲得上司的好感,和他們的政績表現沒什麼關係。所以形成了某種官場規則,水向低處流,官往上面看。
三第一人稱的限制與擴充套件
九死一生一面批判官場:「這個官竟不是人做的!頭一件先要學會了卑汙苟賤,才可以求得著差使,又要把良心擱在一邊,放出那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才能得著錢……」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又幫官員吳繼之做生意,是官商勾結的代理人,所以才能20年間,京、滬、杭、廣東,到處來去做生意,才能夠在局外來目睹各種怪現狀(真實生活當中,吳趼人當時在江南造船廠做抄寫員)。吳繼之和九死一生,身處讀書人、商人與官府之間,既看不慣怪現狀,又難免參與妥協,一種「互相改造」的過程就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凡是涉及人倫底線的故事,比如苟才向上司獻媳婦,或者他兒子設計把父親害死,或者李景翼把弟媳秋菊賣去妓院等等,小說就寫得非常詳細,這時第三人稱代替了「我道」。敘事者因此會自省:「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王德威如此概括陳平原對晚清小說技巧的研究,「這些作家玩弄(從第一人稱視角到笑料趣聞等)舶來與本土的資源,從而在此過程中更新了傳統的敘事模式。」更新傳統過程中,第一人稱既限制又擴充套件了作家的社會視野;也因為第一人稱,吳趼人就比李伯元更多情感議論:「二十年來回過頭想,所遇見的只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魎。」同樣批判社會,李伯元比較像案件調查,列出事實,偶爾演示一下深層原因。吳趼人就更似旁觀者議論,感慨、嘲笑、憤怒,其實自己也有牽連。
從無差別批判到有選擇譴責,既是兩部作品敘事方式差異,也有兩個作家觀察世界方法不同,一個看欺騙行為,一個看實際原因。魯迅批評譴責小說「辭氣浮露,筆無藏鋒」,應該主要講的是吳趼人。在《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裡,《官場現形記》排在第13名,《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排在第95名,這個排名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袁進:《編後記》,徐俊西主編,袁進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吳趼人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
袁進:《鴛鴦蝴蝶派》,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26頁。
巴金:《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242頁。
見百度百科《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詞條,「形象分析」。
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年,253頁。
徐俊西主編,袁進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吳趼人卷》下,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416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3年,247頁。
魯迅:《魯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29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