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鶚《老殘遊記》
清官比貪官更可怕?
1903年是20世紀中國小說史上第一個重要的年份:晚清四大名著,全部在這一年開始發表。劉鶚(1857—1909)《老殘遊記》最早連載於上海商務印書館編印的《繡像小說》半月刊(從1903年9月到1904年1月,共13回),作者筆名「洪都百鍊生」。因雜誌編輯擅自刪改原作,作者停止續寫。後改在《天津日日新聞》重新連載,作者「鴻都百鍊生」。有學者懷疑「洪都」乃印刷之誤。至於作者真名,當時不為人知。直到1920年後,蔡元培、胡適從劉鶚侄子那裡獲悉作家情況。1924年顧頡剛在《小說月報》第15卷第3期發表《〈老殘遊記〉之作者》一文,人們才正式知道作家的姓名。學術界一般認為《老殘遊記》是晚清藝術價值最高的一部小說。魯迅、胡適、夏志清都十分讚賞推崇《老殘遊記》,不過讚賞角度不同。魯迅注意的是官場批判:「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遊記》始。」胡適則認為:「《老殘遊記》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最大貢獻卻不在於作者思想,而在於作者描寫風景人物的能力……《老殘遊記》最擅長的是描寫的技術,無論寫人寫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語濫調,總想鎔鑄新詞,做實地的描畫。望這點上,這部書可算是前無古人了。」夏志清則對劉鶚小說的「中國情懷」評價極高:「劉鶚與詩聖杜甫相形之下,毫不遜色;……兩者同樣憂時感世,雖然極其悲慼沮喪,但對中國的傳統,信念堅貞不渝。」我手頭使用197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本的《老殘遊記》,裡邊也有出版說明:「作家雖有同情民眾疾苦、比較進步的一面,但他的基本政治觀卻是落後,甚至反動的。他堅決擁護封建統治,對帝國主義國家的侵略本質缺乏認識,反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和義和團反侵略鬥爭。」
為什麼關於《老殘遊記》的評論,如此強烈反差,南轅北轍?
一《老殘遊記》的「中國情懷」
小說第一回濃縮了《老殘遊記》裡的「中國故事」,寄託了劉鶚的「中國情懷」,同時也預言了作家自己的命運。其實20世紀大部分中國小說,每一部都在有意無意講述不同角度的「中國故事」,只是沒有《老殘遊記》的第一回那麼刻意經營「民族國家寓言」。男主角鐵英,號補殘,人稱老殘,和兩個朋友到山東海邊蓬萊閣看日出。見海上有一大船,船身破敗,處處傷痕,水已進入。管帆水手卻忙於搜查船上男女乘客的財物,甚至殺人拋屍。老殘等人認為駕船的人並沒有錯,只是習慣了太平日子,遇大風浪便慌了手腳。而且船上大概沒有指南針,失了方向。所以三個人借了漁船,帶著羅盤,趕去相救。到了近處發現,船上還有人演講,號召人們起來反抗。再靠近看,演講人只叫別人造反,自己毫無行動。老殘他們就想,原來英雄只叫別人流血。三個人跳上船,獻上羅盤等機器,不料水手們喊:「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為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於是三個人逃回小船,小船也被大船撞沉了。
這一回只是老殘的夢,大船象徵晚清中國,駕船的是朝廷,水手是貪官汙吏,船上乘客就是民眾,鼓動演講的是革命黨。對朝廷的諒解,對革命黨的幻滅,讀者可能會有爭議。但是把貪官作為社會矛盾的焦點,這和其他譴責小說及當時讀者心理相通共鳴。最神奇的預言是獻外國羅盤的被視為漢奸(公知?),打下船去。
劉鶚的生平十分傳奇,他不像李伯元、吳趼人那樣是報人和職業小說家,劉鶚從來沒想到以文學留名。他早年學習算學、音律、天文、醫藥。他自己行過醫,有數學、水利方面的研究專著。劉鶚還有一個重大學術貢獻,就是從國子監的王懿榮那裡買下不少殷商甲骨。《鐵雲藏龜》一書對早期的金文研究和「甲骨四堂」都有影響。擁有多種學科專長,劉鶚卻又忙著替河南巡撫吳大澂治理黃河,花了好些年,整了五本《黃河地圖》。之後又到山西幫助外商開煤礦。八國聯軍到北京,他又問俄國人去買太倉的糧食,賣給民眾解救饑荒。沒想到此事被人告,加上在南京買地,最後被袁世凱指控。在大船上,送羅盤計程車大夫被當作漢奸趕下海,不幸言中。劉鶚自己在清朝還沒結束時被流放到烏魯木齊,第二年病死。他的一生令人感慨,想做科學家、學者、醫生、實業家、商人,甚至政客,以各種方法來報效國家,最後留下一本小說。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這本小說卻流芳百世,和《海上花列傳》一樣,代表了晚清文學的最高水平。
都是在1903年發表的小說,《官場現形記》全篇沒有主角;《怪現狀》的主角只是旁觀者;《孽海花》接近全知角度,主角並非敘事者;只有《老殘遊記》,主要人物是有侷限的第三人稱敘事。如果說前兩部是記錄素材新聞,《孽海花》是講故事,老殘卻是一個抒情男主角。
老殘在山東替一個大戶人家看好了怪病,得銀千兩,八百寄回老家,自己仍然浪跡江湖。看看濟南的風景,聽聽梨花大鼓,沿途行醫也不計較報酬,名聲漸漸傳開。突然有山東巡撫莊宮保(部分人物原型可能是山東巡撫張曜),想招賢納士,請老殘入府,特地派人送酒席到他住的旅館。老殘不想做官,次日留下信,感謝宮保厚誼,自己繼續漂泊江湖。
雖然拒絕做官,可是老殘卻有一個關心國事民情的心。到了曹州府,他一路聽說長官玉賢的政績。當地人說玉大人是一個清官,辦案實在賣力,只是手太辣了。當地有一于姓財主,家裡被搶衣物就去報案,結果抓了強盜。強盜就此懷恨,不久以後,強盜白天放火,玉大人率兵追趕。追到於家附近,不見強盜,卻在於財主家裡搜出一些土槍、刀子等等。玉大人懷疑於家通匪,把家裡三個男人抓到城裡來拷問用刑。於家媳婦和管家送錢求情,於家的媳婦自殺守節。可是玉大人堅決不聽別人勸。最後,於家父子三人就死在刑具站籠裡。
老殘聽說玉賢的官府面前共有12個站籠,已經死了兩千多人,九成都是冤枉的。於家人死後,甚至連設下圈套的強盜也後悔了,說本來就想讓於家人吃幾個月的官司,沒想到送了四條人命。以此案為例,老殘開始討論一個現象:清官可能比貪官還壞。下面這段話,胡適和魯迅都曾引用過:「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開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吾人親目所見,不知凡幾矣。」這段話精闢分析瞭如果制度有問題,官場美德可以同時是惡行。本來為官,要靠智慧,凡事需判斷;要講清廉,避免以權謀私;還要有胸懷,至少允許批評。再有智慧的官員也可能會判斷失誤(比如玉賢上了強盜的當,誤抓于姓財主)。如能接受批評,及時糾正,當然最好。如是貪官,收錢放人,也是潛規則。可玉賢太「廉潔」——清廉本是好事,但是太有道德自信,完全不聽旁人勸造,結果釀成冤案。關鍵是不允許平級或下級有不同意見。貪官們一般害怕顧忌批評,「清官」卻無所顧忌,如果心胸狹窄,又求政績心切,官場裡再缺乏可以提供不同意見的機制,小錯就會變成大錯。更重要的是,玉大人覺得所有提不同意見的,都是反對他,「無論是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也保不住。」將不同意見統統視為自己的敵人,所以「清官尤可恨」。無所顧忌,動刑鎮壓,手段更加兇殘。別的官員也因為可能有貪腐把柄,不敢反他,這更助長了玉賢的專斷。說句實在話,假如他貪財,那於家四條人命或許能保下。《官場現形記》《怪現狀》裡邊很多類似官場故事,腐化荒唐離譜,但結局都沒那麼慘。
錯殺於家四人不是個別案件。老殘又問了其他曹州府人,民眾說玉大人「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架站籠,天天不得空。」王家兒子在城裡跟人議論,說玉大人怎麼糊塗,怎麼冤枉好人,被私訪的人聽見了,過幾天也站死了。聽到這裡老殘說:「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官聲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列。」聽到這裡,對面老鄉叫他小聲點(我讀小說時也真替老殘擔心:您又不是欽差微服,您只是個江湖郎中,這麼說話行事,在一個這麼兇惡清官的地盤上)……老殘又去打聽一個案子,有人賣布,因為裁下來的布正好與某店被偷的布匹尺寸相當,就被當作強盜抓走了。老殘還親自進城看了那個站籠,「復到街上訪問本府政績,竟是異口同聲說好,不過都帶有慘淡顏色,不覺暗暗點頭,深服古人‘苛政猛於虎’真是不錯。」「異口同聲」就可能有問題。老殘還沒見過更「完美」的政績,苦難的民眾還要一齊由衷流淚感恩(玉賢大人之下的百姓還能臉色慘淡,說明這個酷吏也就只是一個酷吏)。
玉賢以諧音影射清代官員毓賢。毓賢官至山東、山西巡撫,曾支援義和團,殺害大量基督教徒。後來,「被流放新疆,途次蘭州時,因慈禧太后徇聯軍之請,處以斬首極刑。」夏志清認為,「劉鶚真的把毓賢這酷吏恨之入骨;……他們一定曾與山東相遇,然而,劉鶚痛恨毓賢會否出於個人因素,則很難說。」我以為,即使劉鶚真的以個人恩怨親身體驗為題材,一旦寫成「清官更壞」的文學典型,其意義早已遠超出具體人事和特定時代。老殘對玉賢一段評論,不幸可能成為日後某種官場現象預言:「只為過於要做官,且急於做大官,所以傷天害理的做到這樣。而且政聲又如此其好,怕不數年時間,就要方面兼圻的吧?官越大,害越甚:守一府,則一府傷;撫一省,則一省殘;宰天下,則天下死。」
二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
老殘繼續搖鈴行醫途中,遇到官員申東造,一起議論玉賢的暴行。東造勸老殘出山:「‘無才者抵死要做宮,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間第一憾事!’老殘道:‘不然。我說無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緊,正壞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這個玉大尊,不是個有才的嗎?’」申東造要在玉賢領導下做縣官,請教老殘,怎麼樣可以為民除害、維持治安?老殘推薦一人叫劉仁甫,不僅會武功,少林出身,還有辦法跟遵守江湖規則的大強盜搞合作,建立遊戲規則。「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隨便會幾個茶飯東道,不消十天半個月,各處大盜頭目就全曉得了,立刻便要傳出號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許打攪的。」申東造聽從老殘建議,請老殘寫了封信,派自己的弟弟申子平,專程去一個叫柏樹峪的地方請劉仁甫。小說從第八回到第十一回,突然就離開了老殘的行蹤視線,詳細敘述申子平如何去請劉仁甫一路上的奇遇。從小說結構來講,有點突兀。《老殘遊記》一共才二十回,最早發表才十三回,卻有整整四回偏離主要情節。
第八回講申子平和僕人們在雪地裡走山路,非常艱難地過冰橋,還有一隻老虎經過。整段文字精彩,畫面神奇,可以單獨拿來做語文教材。《老殘遊記》寫景文章一流,很有名的「黑妞、白妞唱曲」「子平一行雪山遇虎」,還有後面山裡碰到神奇女子璵姑和黃龍,鼓樂合奏,令人難忘。第八到第十一回雖離開老殘的視線,卻還是劉鶚的眼光。好像進入武俠小說境界,一行人天黑之後在山裡邊找到一家人家。荒山野嶺,進去卻是深宅大院,琴棋書畫高雅宕魄。主人璵姑竟是一個20來歲的女子,和長者黃龍講一大套的「儒」「道」「佛」道理。這個黃龍更向申子平預言一年、五年或更長遠的社會前景,其中黃龍長者關於北拳南革的議論更加讓人深思:「北拳的那一拳,也幾乎送了國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過的。若說那革呢,革是個皮,即如馬革牛革,是從頭到腳無處不包著的。莫說是皮膚小病,要知道渾身潰爛起來,也會致命的,只是發作的慢……諸位切忌:若攪入他的黨裡去,將來也是跟著潰爛,送了性命的!」後來20世紀不少小說都或隱或顯貫穿「南革」線索,《老殘遊記》較早提出憂慮和警告。
第十二回起小說又回到老殘的行蹤。《老殘遊記》不僅是聚焦官場的譴責小說,也可視為俠義公案小說。男主人公總懷著打抱不平的俠客之心,甚至還做起了福爾摩斯,為冤案平反。因為黃河結冰,他被困在江邊小店。巧遇了縣官黃人瑞,兩人在客棧裡喝酒談話。黃人瑞還叫了兩個十幾歲的妓女——翠花、翠環。翠花不是來上酸菜,是陪老殘、黃人瑞喝酒、上鴉片。夏志清激賞:「從第十二回老殘與黃人瑞在一傍晚邂逅時起,至第十六回他倆於翌晨入睡時止,我們讀到將近四十頁的敘述,生動活潑的道出兩人在翠花翠環陪同下的言談舉止。這場面聯機不斷,無疑地記述了傳統中國文學中最長的一夜。就小說技巧而言也是描摹最為逼真的一夜。」小說畫面有些曖昧瑣碎,兩男兩女並排靠在炕上。也是晚清青樓小說傳統,叫局以後,女人陪伴,全無肉慾情色細節,竟是一派家庭氣氛,講的是家庭往事,後來還真的成為家人。
翠環講述身世,兩年前該妓女還是地主家千金,怎麼如今淪落為娼?原來前年莊府臺,就是那個有意提拔老殘的省官莊宮保,聽了謀士史鈞甫的建議來治理黃河,居然依據漢代賈讓的一本《治河策》。真正是發揚傳統文化,清代治河用漢代的書。書中說黃河年年水災,主要是河道不夠寬。史觀察說:「戰國的時候,兩邊的堤相距五十里,今天(漢代)兩岸河堤不足二十里,所以兩條民埝之間就三十里。」所謂民埝就是民間自己築的堤壩。所以史觀察說應該放棄民間堤壩,放寬河道,便可成就治理黃河的千秋大業。賈讓萬沒想到,他的書兩千年以後得到知音。莊宮保說:「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只是這夾堤裡面盡是村莊,均屬膏腴之地,豈不要破壞幾萬家的生產嗎?」謀士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大局出發,就要有所犧牲。而且還不能事先通知,否則幾萬百姓知道要破堤,一定拼死反抗。」於是,就出現了治理黃河的人為災難。百姓不知道,以為水來了以後會退,沒想到家園、村莊全部被淹,多少萬人淹死。其中就有翠環的家人,那個地主的家。
在河邊客棧火棚邊,兩個妓女哭哭啼啼對恩客訴苦,講訴幾年前的社會災難。作家劉鶚自己參加過黃河治理,還出版《黃河地圖》。也許他自己的專業知識也沒被採納在治河大業中,結果輾轉成了小說素材。被翠環身世和身後的悲劇所感動,黃人瑞和老殘決定合資替翠環贖身。人瑞身為官員,不能出頭(當時官員不能買妓女)。老殘可以,但他不肯受用。錢願出,人不要。談話間,客棧失火,把老殘跟翠環的行李都燒了,大家一片忙亂,幾乎一夜沒睡。也是在同一個晚上,人瑞又跟老殘講了另一個案件。
當地有一姓賈的財主,全家及僕人十三口全部被殺。上面來了一個官員,叫剛弼(諧音剛愎,影射清代大臣剛毅),也是出了名的清官,如何判案?賈家十幾口人被殺了以後,疑犯被抓,疑犯家裡也有錢,管家趙立就去送錢。剛弼收下錢,立了字據,說這個就是證據,他們一定是犯罪,要凌遲。道理則是:「如果不是你殺的,你為什麼送錢給我?」嚴刑峻法,連縣官都覺得太殘酷了,可是無法阻止這位專斷的剛弼。官府上下大家都看著這事不行,人瑞就找老殘幫忙。你老殘不是認識巡撫宮保嗎?走走後門看(走後門做好事——官場問題還是要更大的官來解決)。老殘急忙寫信給莊宮保,要求重審此案。宮保倒是真的賞識他,馬上回信同意。小說裡有一段描寫,很多評論都引用——老殘一個人到衙門去,正好剛弼又要對賈魏氏(賈家媳婦)下重刑,要她供出姦夫。你既然殺了家裡十幾個人,定有姦情。賈魏氏受不了逼供刑,已經承認殺人,但姦夫實在編不出來,眼看又是一輪嚴刑拷打,小命都可能不保。下面是一段原文:
老殘聽到這裡,怒氣上衝,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開,大叫一聲:「站開!讓我過去!」差人一閃。老殘走到中間,只見一個差人一手提著賈魏氏頭髮,將頭提起,兩個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殘走上,將差人一扯,說道:「住手!」便大搖大擺走上暖閣,見公案上坐著兩人,下首是王子謹,上首心知就是這剛弼了。
這是《老殘遊記》,甚至也是很多晚清小說最英雄主義的一個瞬間。請設想,一個平民闖入衙門,一介書生在法庭上高喊「住手」,隻手阻止了一個悲劇繼續惡化——當然,老殘之所以沒有被剛弼和差人馬上趕走或者抓起來,就是因為他懷裡有一封上峰的回信。這種英雄主義的瞬間,後來在當代中國小說裡反覆出現。王蒙筆下的林震,小說最後滿懷希望地敲開區委一把手周書記的門……在周梅森《人民的名義》中,正、反官員對峙的緊要關頭,桌上的紅機子就響起來了——北京來電。不同的是,劉鶚筆下的莊宮保,卻是更復雜的人物,也是更嚴酷的政治現實。招賢納士賞識老殘的是宮保;重用了玉賢、剛弼等酷吏的也是宮保;聽了史鈞甫建議,治理黃河傷害無數百姓的,亦是宮保;之後又心痛疾首,派船給災民送饅頭的還是宮保。
衝上衙門法庭那一瞬間,老殘不會看到或者說不想看到宮保後面,還有軍機處、公公們和老佛爺等。李伯元早已寫出「官場」遊戲規則的不同級別與相同結構。老殘是俠,是衝動的堂吉訶德,他不是沉思的哈姆雷特。目睹官場醜惡,李伯元是看透根源,無差別批判。吳趼人對怪現狀見怪不怪。曾樸對書生入官場,有期待有失望。但老殘是真的生氣,也有生氣。文人、武士都是要有點傻有點衝動才能為俠。當然,《老殘遊記》的浪漫精神也附有兩個現實主義註釋:江湖郎中先賺到足夠的錢,身上又有高官的信。現實中,劉鶚流放烏魯木齊而死,小說裡,老殘卻能夠為翠環贖身。
幾天以後,省裡派來一個姓白的官員,他和縣官、剛弼、人瑞一起吃飯時,老殘被尊為上坐。白官員通過審問月餅裡邊不含砒霜的細節,排除了賈魏氏父女的罪責,當庭釋放。剛弼很鬱悶,原想指責老殘,還派人收集老殘的黑材料(受賄、買妓女)。可是聽說上峰很器重這個江湖醫生,便也無話可說。規則是,眼睛必須往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