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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枕亞《玉梨魂》

20世紀的文言小說

梁啟超的小說理論和晚清譴責小說,在感時憂國、批判現實和白話語言三個方面,都對「五四」以後的新文學有直接的影響,但這種影響至少在時間上不是無縫銜接。在20世紀初小說革命和「五四」新文學革命中間,差不多有十幾年,隔著一個很不相同的「鴛鴦蝴蝶派」。

一鴛鴦蝴蝶派的文學主張

在四部晚清譴責小說發表的同時或之後,文壇上出現了很多的「現形記」和「怪現狀」:其中有《學生現形記》(1906)、《商界現形記》(1911)、《最近女界現形記》(1909—1910)、《革命鬼現形記》(1909)、《官場怪現狀》(1911)等。既是文學市場化的模仿規律,也說明梁啟超理論的巨大影響。但這種小說救世的風氣為時不久,據陳伯海、袁進主編《上海近代文學史》,1906年上海廣智書局出版吳趼人的長篇小說《恨海》,標誌了文壇風氣的轉變,從「社會批判」轉向「鴛鴦蝴蝶」。林琴南翻譯《巴黎茶花女遺事》是影響風氣轉變的一個原因。像《官場現形記》和《怪現狀》那樣用一部小說羅列展覽幾十上百個醜惡官場故事,很容易令讀者審美(或審醜)疲勞。近現代報刊及小說市場,本來也就有滿足市民閱讀需求的經濟責任。在吳趼人《恨海》同一時期或稍後,接連有符霖的《禽海石》(1906)、李涵秋的《雙花記》(1907)、小白的《鴛鴦碑》(1908)、天虛我生的《可憐蟲》(1909)。再加上孫玉聲的《海上繁華夢》、張春帆的《九尾龜》等狹邪青樓小說,可以說在1906年之後十幾年間,不僅上海印刷工業成為言情文學潮流(也是當時中國文學潮流)的生產基地,而且吳福輝統計過,鴛鴦蝴蝶派作家也大都來自靠近上海的江南地區,徐枕亞(1889—1937)是常熟人,吳雙熱也是常熟的,李定夷是常州人,李涵秋是揚州人,周瘦鵑、包天笑為吳縣籍,等於是蘇州人……

其實,這個時期作家們的創作態度有些矛盾。一方面還是受到梁啟超小說革命思想的影響,比方李涵秋雖然是「鴛鴦蝴蝶派」,可他說:「我輩手無斧柯,雖不能澄清國政,然有一支筆在,亦可以改良社會,喚醒人民。」所以他寫言情小說出名同時,又創作歷史小說《廣陵潮》。標榜娛樂的《禮拜六》雜誌,亦聲稱「愛國心偏苦,朝中知不知」。徐枕亞也強調過文學的社會功能:「小說之勢力,最足以普及於社會,小說之思想,最足以感動夫人之心。得千百名師益友,不如得一二有益身心之小說」。但同樣是徐枕亞,在《玉梨魂》出名後接連重複書寫自身悲劇並辦雜誌《小說叢報》,在發刊詞中主張:「原夫小說者,俳優下技,難言經世文章;茶酒餘閒,只供清談資料。」「有口不談家國……寄情只在風花……」當然,《禮拜六》的娛樂口號更加直接:「買笑耗金錢,覓醉礙健康,顧曲苦喧囂,不若讀小說之省儉而安樂也。」不僅說小說可以消閒,而且還便宜、節約。去找妓女要花錢,喝酒對身體不好,所以看看小說,享受省儉而安樂的白日夢吧。鴛鴦蝴蝶派大師周瘦鵑最早編的《快活祝詞》,是一個典型的文學遊戲宣言:

現在的世界,不快活極了,上天下地充滿著不快活的空氣,簡直沒有一個快活的人。做專制國的大皇帝,總算快活了,然而小百姓要鬧革命,仍是不快活。做天上的神仙,再快活沒有了,然而新人物要破除迷信,也是不快活。至於做一個尋常的人,不用說是不快活的了。在這百不快活之中,我們就得感謝《快活》的主人,做出一本《快活》雜誌,給大家快活快活,忘卻那許多不快活的事。

世俗、消閒、遊戲、娛樂,其實本來就是「小說」這個文類的固有傳統,鴛鴦蝴蝶派文學後來在整個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當中,或隱或顯始終存在。消閒娛樂至今也還是流行文學和網路文學的理論基礎。但是「鴛鴦蝴蝶派」真正佔據文壇主流地位,主要是在1906年到1918年,在小說界革命和「五四」之間,在梁啟超和魯迅之間。

二從青樓狹邪到鴛鴦蝴蝶

清末民初上海的言情文學,比較之前的狹邪青樓小說,有傳承又有區別。魯迅在1931年8月12號在上海有個演講,對晚清民初青樓——言情小說,有一番淺顯但又刻薄的概括形容:

那時的讀書人,大概可以分他為兩種,就是君子和才子。君子是隻讀四書五經,做八股,非常規矩的。而才子卻此外還要看小說,例如《紅樓夢》。才子原是多愁多病,要聞雞生氣,見月傷心的。一到上海,又遇見了婊子。……於是才子佳人的書就產生了。內容多半是,惟才子能憐這些風塵淪落的佳人,惟佳人能識坎坷不遇的才子,受盡千辛萬苦之後,終於成了佳偶,或者是都成了神仙。

被魯迅嘲諷的這一種比較理想化的青樓愛情夢,比如魏子安的《花月痕》,有心重寫寶黛故事,恩客韋痴珠終生潦倒,和風塵女子劉秋痕的關係是個浪漫悲劇。另外一對恩客和妓女,韓荷生才兼文武,屢見奇功,終得封侯,杜採秋最後變成了一品夫人。《花月痕》不僅寫愛情悽婉動人,而且炫耀才華,文字功夫了得。據說「鴛鴦蝴蝶派」這個名字或者文化現象,就來自《花月痕》第三十一回裡的一句話,「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這種理想主義言情小說還可上溯到描寫同性戀的《品花寶鑑》,陳森的人物必有三種美德:「情」——愛情或者感情能力;「才」——文學才華;「愁」——感傷能力。王德威總結過:「沒有這三種美德的人,不配談愛。」就像世界上顏色都是紅、藍、綠,鴛鴦蝴蝶派的三原色就是情、才、愁。《玉梨魂》是情、才、愁三結合的著名典範。夏志清更認為像《玉梨魂》這樣的「愛情悲劇充分運用了中國舊文學中一貫的‘感傷——言情’(sentimental-erotic)傳統;此一長久延續的光輝傳統,可見於李商隱、杜牧、李後主等的詩詞,以及《西廂記》《牡丹亭》《桃花扇》《長生殿》《紅樓夢》等的戲劇和小說。……《玉梨魂》正代表了此傳統的最後一次的開花結果」。如果夏志清這個大膽說法成立,那麼至少早期駢文鴛鴦蝴蝶派,就不僅只是被林培瑞等學者當作大眾集體夢想來解讀的現代通俗文學。好像新派武俠小說,其實也在延續司馬遷以來的「千古文人俠客夢」,從徐枕亞、張恨水到瓊瑤、亦舒,20世紀言情小說是否也在有意無意之間複製舊中國文學的「感傷——言情」?因為有世俗人心群眾基礎,雖然後來「五四」新文學和革命文學佔盡優勢,但鴛鴦蝴蝶派從來沒有被徹底消滅。《玉梨魂》這部20世紀的文言小說,真正體現了從舊式文人自我療傷到20世紀言情生產的轉折和過渡。

魯迅認為晚清狹邪小說在紅塵女子身上寄託愛情理想,其實是才子們的自作多情。「佳人才子的書盛行的好幾年,後一輩的才子的心思就漸漸改變了。他們發見了佳人並非因為‘愛才若渴’而做婊子的,佳人只為的是錢。然而佳人要才子的錢,是不應該的,才子於是想了種種制伏婊子的妙法,不但不上當,還佔了她們的便宜。敘述這各種手段的小說就出現了,社會上也很風行,因為可以做嫖學教科書去讀。這些書裡面的主人公,不再是‘才子+呆子’,而是在婊子那裡得了勝利的英雄豪傑,是‘才子+流氓’。」

最後一句「才子+流氓」很有名,魯迅30年代初作這個演講時可能有點借題發揮諷刺海派革命文學和創造社郭沫若等人。在學術著作中魯迅曾區分晚清青樓小說三種傾向,「作者對於妓家的寫法凡三變,先是溢美,中是近真,臨末又溢惡」。「溢美」是將性工作者理想化,在風月場上尋找高尚愛情。「溢惡」即醜化性工作者,男人炫耀嫖界計謀和手段。典型代表如張春帆的《九尾龜》,小說中某官員有五個姨太太,他的姨太太及親人都出軌,每人給他一頂綠帽,所以叫「九尾龜」。但是真正的主角卻是一個叫章秋谷的有才華、有本領的帥哥,playboy,江南名士,玩弄女性的高手。不少人認為此書是教人墮落的嫖界指南。在「溢美」跟「溢惡」以外,魯迅很欣賞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近真」。後來胡適、張愛玲也都十分推崇《海上花列傳》,我們以後在討論郁達夫小說時再論。魯迅又分析晚清青樓小說如何衰落和轉化:「‘才子+流氓’的小說,但也漸漸的衰退了,那原因,我想,一則因為總是這一套老調子——妓女要錢,嫖客用手段,原不會寫不完的;二則因為所用的是蘇白,如什麼‘倪=我’‘耐=你’‘阿是=是否’之類,除了老上海和江浙的人們之外,誰也看不懂。……這時新的‘才子+佳人’小說便又流行起來,但佳人已是良家女子了,和才子相悅相戀,分拆不開,柳蔭花下,像一對蝴蝶,一雙鴛鴦一樣,但有時因為嚴親,或者因為薄命,也竟至於偶見悲劇的結局,不再都成神仙了,——這實在不能不說是一個大進步。……《眉語》出現的時候,是這鴛鴦蝴蝶式文學的極盛時期。後來《眉語》雖遭禁止,勢力卻並不消退,直待《新青年》盛行起來,這才受了打擊。」

魯迅這段評述告訴我們:第一,鴛鴦蝴蝶派和之前狹邪青樓小說的明顯區別是:佳人也是良家女子,男人終於可以和妓院以外的女人談戀愛了。第二,鴛鴦蝴蝶派是因為《新青年》的流行才消退的。

人民文學出版社版《魯迅全集》對「鴛鴦蝴蝶派」有如下注釋:「鴛鴦蝴蝶派興起於清末民初,先後辦過《小說時報》《民權報》《小說叢報》《禮拜六》等刊物。因《禮拜六》影響較大,所以也稱為‘禮拜六派’。代表作家有包天笑、陳蝶仙、徐枕亞、周瘦鵑、張恨水等等。」徐枕亞的《玉梨魂》一般被認為是鴛鴦蝴蝶派的代表作。可是今天讀者開啟《玉梨魂》,恐怕不會得到通俗的消閒,因為語言的關係。

三20世紀的文言小說

試讀小說正文第一段:「曙煙如夢,朝旭騰輝。光線直射於玻璃窗上,作胭脂色。窗外梨花一株,傍牆玉立,豔籠殘月,香逐曉風。望之亭亭若縞袂仙……香雪繽紛,淚痕狼藉,玉容無主,萬白狂飛,地上鋪成一片雪衣。此時情景,即上群玉山頭,遊廣寒宮裡,恐亦無以過之。而窗之左假山石畔,則更有辛夷一株,輕苞初坼,紅豔欲燒,曉露未乾,壓枝無力,芳姿嫋娜,照耀於初日之下,如石家錦障,令人目眩神迷。」

這樣的語言不是一段,而是整章整篇。比較一下《官場現形記》第一卷第一段:「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里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只有趙、方二姓,並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

再看《孽海花》的第一段:「卻說自由神,是哪一位列聖?敕封何朝?鑄像何地?說也話長。如今先說個極野蠻自由的奴隸國。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倫布未闢,麥哲倫不到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里頭有一個島,叫做‘奴樂島’。」

《老殘遊記》的第一段:「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為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將幾部小說的首段文字並列起來,不難看到,在20世紀初期最重要的社會批判小說都已在使用白話,和「五四」以後的文學語言差別不大,反而是消閒通俗的「鴛鴦蝴蝶派」作品,卻使用精美修飾的文言駢體。不是某些段落,幾乎是整個長篇,中間還夾帶了不少舊體詩詞和書信,更加書面化。

20世紀的文言小說至少有兩種解讀的可能:或者早期「鴛鴦蝴蝶派」並不只是追求通俗和娛樂?或者當時追求娛樂消閒的讀者們,大都也是讀書人?

主人公夢霞是個男人。「夢霞姓何名憑,別號青陵恨人,籍隸蘇之太湖。」「夢霞固才人也、情人也,亦愁人也。」徐枕亞與王德威英雄所見略同,才、情、愁三者不可缺。夢霞21歲,在蘇州某校教書,到遠房親戚崔家寄宿,兼職家庭教師。學生是崔長者的八歲孫子,崔家長子已經去世。家庭富裕,房子很大,傭人眾多。小孩鵬郎的母親就是小說女主角梨娘,27歲,非常有才學。小說從第三章開始,就搭好戀愛戲舞臺。好不容易當時「才、情、愁」男子可以和風月場外的良家女子談戀愛了,這次碰到的卻不是鶯鶯般閨秀,或黛玉般表妹,偏偏命定迷戀一個年輕寡婦,於是便演變出一場難度很高的愛情悲劇。「美人薄命,名士多情,五百年前孽冤未了。夢霞不來,而梨娘之怨苦;夢霞來,而梨娘之恨更長矣。」

梨娘開始只是關心兒子的教育,偷窺家庭教師上課。看到老師溫厚有禮,兒子學習進步,心中有了好感。夢霞看著人家書香氛圍,便知主人賢淑。並未見面,「……兩人暗中一線之愛情,已怦怦欲動矣。夢霞傾慕梨娘之心甚殷,愛憐梨娘之心更摯,因慕而生戀,因戀而成痴。」「生戀」,「成痴」,面對面說話的機會還沒有,兩人已是「望風灑淚,兩人同此痴情;對月盟心,一見便成知己」。這個階段,男主人公住在崔家相當舒服。「日則有崔父助其閒談,夜則有鵬郎伴其岑寂。衣垢則婢媼為之洗滌……地汙則館僮為之糞除。」大家對家庭教師這麼好,也是因為梨孃的意思。兩人關係再進一步,就要靠文字。「此侯朝宗所以鍾情於李香君,韋痴珠所以傾心於劉秋痕也……夢霞之於梨娘亦猶是焉耳。」文本互涉,直接道出了《玉梨魂》與《花月痕》的精神聯絡。第一章《葬花》,當然更是向《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致敬偷魂,不過曹雪芹寫黛玉遠比《玉梨魂》更接近白話。一番詩文相思後,終有小突破,某晚夢霞不在,梨娘悄悄進房,拿走夢霞詩稿。因為這事,夢霞寫了第一封情書,叫學生帶給他母親。「此日先傳心事,桃箋飛上妝臺;他時或許面談,絮語撰開繡閣。梨娘讀畢,且驚且喜,情語融心,略含微惱,紅潮暈頰,半帶嬌羞。始則執書而痴想,繼則擲書而長嘆,終則對書而下淚。」女人收到信,先痴想,後長嘆,最後對書下淚。為什麼?道理很簡單:寡婦要守節,再戀愛是不可能的。「梨娘之心如此,則兩人將從此撒手乎?」「而作此《玉梨魂》者,亦將從此擱筆乎?」你們不談了,作家就不寫了?當然不可能,這才第四章,全書有三十章,轉折點是第十三章。從第四到第十三章,兩個人就是有文化地「作」,駢體相思、文言折騰。

夢霞寄信以後心神不定,十分誇張。「夢霞一念旋生,一念旋滅,如露、如電,頃刻皆幻……然夢霞已為一縷情絲牢牢縛定,神經全失其作用,不覺惶急萬分,歷碌萬狀,彷徨不定,疑懼交加。此夜夢魂之顛倒,夢霞亦自覺從未如此,五更如度五重關耳。」第二天梨孃的回信來了。「人海茫茫,春閨寂寂,猶有人念及薄命人……此梨影之幸矣!然梨影之幸,正梨影之大不幸也。……梨影自念,生具幾分顏色,略帶一點慧根……今也獨守空幃,自悲自吊,對鏡而眉不開峰,撫枕而夢無來路。畫眉窗下,鸚鵡無言;照影池邊,鴛鴦欺我。」

文言的鴛鴦蝴蝶,兜兜轉轉、自憐自愛。梨娘自我安慰,也安慰男人:「自古詩人,每多情種;從來名士,無不風流。夫以才多如君,情深如君,何處不足以售其才?何處不足以寄其情。」然而寡婦表白,「此日之心,已如古井,何必再生波浪,自取覆沉」,所以婉言相拒,「要是有情,來世相會……」

我讀信時首先在想,這信要是被兒子(梨孃的兒子也識字了)看到,或者被公公看到怎麼辦?好像是拒絕,可是情意綿綿。而且男女同宅,花園近在咫尺,寫這麼長的信,還不見面,眉目傳情不行嗎?徐枕亞好像知道了我們讀者的想法,立刻說明,關於男人的尋芳之思,女人的懷春之意之類,「記者(作者)雖不文,決不敢寫此穢褻之情,以汙我寶貴之筆墨,而開罪於閱者諸君也。此記者傳述此書之本旨,閱此書者,不可不知者也。」

告訴你們:男女眉來眼去的、挑逗的,甚至要touch皮膚的種種……我是不寫的。我們是「鴛鴦蝴蝶」,重在苦苦相思,絕望感傷,不追求官能刺激、青樓指南。那時如有書報檢查官員,一定很滿意這麼幹淨的戀愛,這麼清潔的精神。誰想看「此處刪去多少字」?別來我這裡。

夢霞感到痴情無望,「一歌而悶懷開,再歌而酒情湧,三歌而哭聲縱」,唱歌,醉酒,痛哭,然後就生病了。在中國言情小說中,「愛情是一種病」不是隱喻。一定要生病,你不病,這不叫愛。病得越重,愛得越深。所以梨娘用書信詩詞安慰。男人漸漸病情好轉,兩人還是不敢接近,「發乎情,止乎病」。夢霞寫信:「愛卿、感卿而甘為卿死……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情果不移,一世鴛鴦獨宿」,「憔悴餘生,復何足惜!願卿勿復念僕矣」,兩人其實還沒有直接見面,談戀愛,只是寫詩,已經發誓。

梨娘讀信以後,「淚似珠聯,心如錐刺,初不料夢霞之痴,竟至於此也……閱者諸君亦知梨娘得書之後,欲拋拋不得,欲戀戀無從,血共魂飛,心和淚熱……不三日,而梨容憔悴,病重三分矣。」男的剛剛好,女的接著病,病得更嚴重。看來「才情愁」之外,還得加上第四個基本原則:「病」。「相持不決,兩敗俱傷。為梨娘危,又為夢霞危矣。」就這樣,雙方一直從第四回「作」到第十三回,突然有了轉機。

崔家小姑筠倩從城裡回來了。梨娘覺得受了新式教育的17歲的小姑和夢霞很配,突然腦洞大開想出一個接木移花之計。「以筠倩之年、之貌、之學問、之志氣,與夢霞洵屬天然佳偶。我之愛筠倩,無異於愛夢霞,就中為兩人撮合,事亦大佳。」這個小說後來大賣,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奇葩情節。我愛但是得不到,我就把身邊最親近的人交給我最愛的人,讓兩個我最愛的人在一起。多麼高尚的中國傳統愛情,應該值得好好……研究?更奇妙而且值得深思的是,之前信誓旦旦只愛梨孃的男人,得知這移花接木之計,竟然也沒有堅決反對,說考慮一下。是一時無法拒絕梨娘好意?還是真的滿足男人某種潛意識夢想?說考慮考慮,夢霞先回家鄉。其間有一同事搗亂,送假信破壞男女主角關係。也因為這些假信,造成誤會,反而促使了夢霞和梨孃的第一次半夜私會。私會當中流淚訴衷情,共同商量怎麼應對外界壓力。在梨娘苦心勸說下,夢霞真的託向崔父去提親,要娶筠倩。崔老爺喜歡這個家庭教師,馬上同意,但是要求入贅。小姑雖然接受新式教育,相信婚姻自由,但人居然經不起嫂嫂勸說,且不能違背父親的意志,於是婚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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