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夜》後半段寫男主人公到安慶後十分鬱悶,某晚到街上小店裡買了一根針並討來女店員舊手帕,然後回家用針刺自己的臉,「本來為了興奮的原故,變得一塊紅一塊白的面上,忽然滾出了一滴同瑪瑙珠似的血來。他用那手帕揩了之後,看見鏡子裡的面上又滾了一顆圓潤的血珠出來。對著了鏡子裡的面上的血珠,看看手帕上的猩紅的血跡,聞聞那舊手帕和針子的香味,想想那手帕的主人公的態度,他覺得一種快感,把他的全身都浸遍了。」
《茫茫夜》的續篇《秋柳》進一步延續郁達夫的這種頹廢藝術,而且跟《海上花列傳》的傳統遙相呼應。《茫茫夜》結尾處,於質夫被同事吳風世帶去當地的一個妓寨鹿和班。人家問他要什麼樣的姑娘,他說了三個條件,第一要不好看的,第二要年紀大的,第三要客少的。結果真的就給他找了一個又笨又不好看的海棠。坐在那裡聊天,一個小時以後就走了。
三《秋柳》與青樓小說傳統
《茫茫夜》1922年引人注目地發表在《創造》季刊第1卷第1期,續篇《秋柳》同年7月已寫成,內容更具挑戰性,但到1924年10月才在北京《晨報副鐫》上修改發表。說明這個階段,郁達夫在上海主持創造社,又到北京教書,和魯迅交往,創作上少了一點傲氣自信,多了幾分猶疑思考。小說開篇接著《茫茫夜》的情節,講認識海棠的第二天,學校風潮,校長辭職。於質夫卻在午飯時間又跑去鹿和班。(午飯時間?去食堂嗎?)海棠有一個假母,40多歲很矮的女人,陪他說話。海棠表情木訥冷淡,隔壁乳母,又抱來一個小孩。(男人大白天去青樓,又是假母,又是小孩,找什麼樂趣?)於質夫走後,碰到同事吳風世——他是一個章秋谷式的高手,說不是海棠冷淡,她就是忠厚老實。這樣說法,反激起了於質夫的救世熱情(「五四」知識分子喜歡救世救人)。「我要救世人,必須先從救個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趕人不上,我就替她盡些力罷……可憐那魯鈍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樣,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海棠海棠,我以後就替你出力罷,我覺得非常愛你了……」
老殘贖翠環時還半推半就,郁達夫的嫖界宣言竟大言不慚。當時文人扮俠客拯救風塵女子,好像問心無愧——他們不是獨自尋歡,還有同事朋友在場。一開始貌似模擬《花月痕》溢美派,企圖在風塵女子身上寄託真情尋找真愛,但很快破滅。中間也穿插溢惡派《九尾龜》章秋谷式的嫖客經驗(他同事介紹怎麼保密,怎麼付錢,對方會不會有病等具體操作問題)。但總體而言,《秋柳》男主角,既沒有碰到純情妓女,也沒撞上騙人尤物。小說不僅在寫實基調上學習韓邦慶「近真」筆法,而且更重要的是延續《海上花列傳》的青樓家庭倫理化主題。《海上花列傳》裡有幾個故事都寫青樓與家庭人倫之關係。恩客陶雲甫說要娶李漱芳為正室。本來娶妓為妾已是好出路,陶雲甫願望雖好,但沒成功。之後再想贖她為妾,漱芳拒絕,最後病死。女主角沈小紅和恩客王蓮生,互相不能容忍對方接近別的異性。妓女、嫖客的關係,變得像夫妻一樣嚴肅。趙二寶得到兄長和母親默許,下海為娼,格外悲慘。總之《海上花列傳》裡的歡場故事,大都寫在妓院虛擬家庭倫理。青樓小說裡男女交往方式,主要不是肉體,而是打牌、吃飯、抽菸、談笑,還琴棋書畫,恩客在一段時間內只跟一個妓女來往。這種行為關係一旦發展,就會變成對家庭道德的戲仿(李伯元、吳趼人小說裡都不乏叫局演變成妻妾的例子)。《秋柳》中,於質夫和同事及校長,還有兩個男客倪龍庵、程叔和,他們和鹿和班妓女們在一起。荷珠是姓吳同事固定女伴,15歲「清倌人」碧桃和於質夫整天打鬧、嬉笑、說話。校長舊情人翠雲是個年老的妓女。此外再加上貌醜的海棠,《秋柳》反覆描繪的細節場景都是這些人一起打牌、喝酒、嘻哈、玩鬧,還到遊樂場去吃飯,並組成一對對男女「情侶」關係。眾人逼迫於質夫在海棠處過夜。細節卻一點都不性感,遠不如他與吳遲生的肢體接觸那麼溫柔。他原來都不想碰這個女人,後來改了主意,「本來是變態的質夫,並且曾經經過滄海的他,覺得海棠的肉體,絕對不像個妓女。她的臉上仍舊是無神經似的在那裡向上呆看。不過到後來她的眼睛忽然連線的開閉了幾次,微微的吐了幾口氣。那時窗外已經白灰灰的亮起來了。」
看到郁達夫的主人公最墮落的這一個時刻,讀者至少會有兩個問題:第一,於質夫作為新派知識分子,在小說裡是一直穿著洋服的學校教員,怎麼向學生或者說向他自己解釋去青樓購買性服務這個事實?第二,《秋柳》模仿《海上花列傳》式的青樓生活家庭化,但兩者有什麼分別呢?或者說「五四」的青樓小說對晚清傳統,除了傳承還有沒有突破?
同事倪龍庵,聽說於質夫去了鹿和班,裝出一副驚恐的樣子,「你真好大的膽子,萬一被學生撞見了,你怎麼好?」於質夫回答說,「色膽天樣的大。我教員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卻不願意被道德來束縛。學生能嫖,難道先生就嫖不得麼?那些想以道德來攻擊我們的反對黨,你若仔細去調查調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們也在那裡幹喲!」說得好像理直氣壯,「救世先救人,我先救海棠」,當然是自欺欺人。真有學生要來找他,請教如何辦文學雜誌時,「質夫聽了他們那些生氣橫溢的談話,覺得自家慚愧得很。及看到他們的一種向仰的樣子,質夫真想跪下去,對他們懺悔一番……你們這些純潔的青年呀!你們何苦要上我這裡來。你們以為我是你們的指導者麼?你們錯了。你們錯了。我有什麼學問?我有什麼見識?啊啊,你們若知道了我的內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來打我殺我呢!我是違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識階級,我是著衣冠的禽獸!」
兩種不同的態度,對學生,對自己,哪一種是矯飾?哪一種是真誠?或者,兩者都是矯飾也都是真誠的?
第二個問題,《秋柳》能否真的延續《海上花列傳》那種模擬家庭倫理的青樓文化?正當男主角漸漸入戲,可能要變成海棠常客時,一場大火燒了妓院(《老殘遊記》裡也有一場類似的及時火災),也讓質夫看清,胖乳母抱的是海棠的嬰兒,嬰兒的父親,就是除於質夫以外,海棠的唯一一個四五十歲的固定客人。所以這個模擬家庭,晚上好像溫馨,白天非常醜陋。所以《海上花列傳》是欣賞、玩味青樓裡的家庭氣氛,「五四」以後的《秋柳》卻是拆穿、解構這種傳統性工業的道德包裝。不僅說明「五四」作家新舊文人氣質交替混雜,貌似救人其實是自救,也顯示了晚清青樓狹邪小說傳統,在「五四」以後的文學中如何得到複雜的傳承及變化。在郁達夫時期還是延續「青樓的家庭化」,到張愛玲《第一爐香》及以後張賢亮《綠化樹》、賈平凹《廢都》那裡就演變成「家庭青樓化」了。郁達夫的另一些名篇,如《過去》《迷羊》等,藝術上更精巧,其實也應該放在青樓文學傳統這條文學史線索中去解讀。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44頁。
《文學上的階級鬥爭》,寫於1923年5月19日,原載1923年5月27日《創造週報》第三號,收入《郁達夫文集》第5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135頁。
其實,陳衡哲的短篇《一日》,發表在1917年的《留美學生季報》上,時間比《狂人日記》更早。魯迅第一篇小說是文言的《懷舊》。而郁達夫的《沉淪》其實包含三個中短篇,最早一篇是《銀灰色的死》。
郁達夫:《沉淪》,寫於1921年5月9日,收入小說集《沉淪》,1921年10月上海泰東書局出版;引文據《郁達夫文集》第1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16—17頁。
小說集《沉淪》,1921年10月上海泰東書局出版。
比如張承志《金牧場》主人公認為描寫「窮國的人可以失禮」,張承志:《金牧場》,蘭州: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
《文學上的階級鬥爭》,寫於1923年5月19日,原載1923年5月27日《創造週報》第三號,收入《郁達夫文集》第5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140頁。
《茫茫夜》,原載1922年3月15日《創造》季刊第1卷第1期,收入《郁達夫文集》第1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116—146頁。以下《茫茫夜》引文,均依據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版。
參見孔慶東:《百年中國文學總系·誰主沉浮》,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203—20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