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史上看,《傷逝》等「五四」愛情小說,第一是愛情小說,第二是教育小說,第三是啟蒙小說。大部分的時候男的做啟蒙者,女的被啟蒙,直到後來女作家丁玲、蕭紅、張愛玲等出現,才挑戰、顛覆了這麼一個愛情、教育、啟蒙三合一的小說模式。
子君說自己決定命運,離家出走,和涓生同居。同居自然面臨壓力,涓生、子君常被鄰居窺探,而且閒言碎語會轉化成社會懲罰。好不容易涓生、子君在吉兆衚衕找到了一個簡單住所,不久涓生就被局裡辭退。這對熱戀男女,並沒有馬上退卻。經濟出了問題,涓生就準備寫作、登廣告、翻譯、賣文為生。小說裡這樣寫,「‘說做,就做罷!來開一條新的路!’我立刻轉身向了書案,推開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這個細節極有象徵性,說明至少涓生覺得,文學工作、愛情理想,與代表日常生活的香油瓶子、醋碟有矛盾對立關係。
同居後的子君,好像一直在操心油鹽醬醋、油雞小狗,兩人的感情,在生活壓力下漸漸冷卻下來了。涓生常常跑去通俗圖書館,一邊看書,一邊反省。他覺得「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所以涓生說「我要明告她,但我還沒有敢」,雖然不說,但女人很快就感覺到了,男人後來也承認了,「我已經不愛你了」(記得最初讀到這裡,我自己也陷入深深的困惑)。男人面對同樣處境,到底應該堅持諾言——言必信,行必果,諾必誠,這是司馬遷《史記》寫俠客的文字,同時也是千百年古今男子漢的道德標準,還是說應該直面自己的慘淡人生,真實表達自己的想法?明明已經不愛她了,是否應該告訴她?什麼最重要?是諾言還是真誠?可見《傷逝》作為愛情教科書,不僅啟發我們怎麼開始交談,也警告我們怎麼面對難題。sokeepyourpromise,ortellthetruth?thisisaquestion.
接下去就是小說中最感人的一幕了。某日涓生回家,房東說子君的父親今天把她接回去了。「我不信;但是屋子裡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我遍看各處,尋覓子君;只見幾件破舊而黯淡的傢俱,都顯得極其清疏,在證明著它們毫無隱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轉念尋信或她留下的字跡,也沒有;只是鹽和幹辣椒,麵粉,半株白菜,卻聚集在一處了,旁邊還有幾十枚銅圓。這是我們兩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現在她就鄭重地將這留給我一個人,在不言中,教我藉此去維持較久的生活。」
初讀這個小說場景,我久久難忘,一切盡在不言中。
子君回家以後,不知道什麼原因,後來就死了。涓生當然空虛、內疚、自責,腸子都悔青了,「只坐臥在廣大的空虛裡,一任這死的寂靜侵蝕著我的靈魂」,「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三誰為涓生、子君的愛情悲劇負責?
究竟有誰應該對涓生、子君的愛情悲劇負責呢?
至少可以有四種不同的讀法。
第一種,兩個人都有錯,年輕人不夠成熟,單純戀愛至上,當然不可能成功。人生在世大部分時間,都必須現實主義,權衡計算,趨利避害。人要是能留百分之一二空間追求浪漫,通常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任性一點。有時候也很難,小說結局,其實就是魯迅所謂的「娜拉出走」的第一種結局,回家——悲劇(同一時期,魯迅和許廣平的戀愛,卻是浪漫成功的,雖然也經過不少波折)。
第二種,兩個人都沒錯,只是社會壓力太大,一對青年男女無法抵抗。引申下去的結論,就是單獨的個性解放之不可能。按馬克思主義的說法,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所以,涓生大概以後就要參加革命了。這是中國內地教科書的主流解讀方法,單純的愛情和個性解放,此路不通。
第三種,主要是女的錯,同居以後變庸俗了,雙方缺乏共同語言。之前並沒真正理解歐洲文學,婦女解放道路漫長且困難。
第四種,主要是男人的錯。還不是什麼負心漢始亂終棄的問題,而是把人喚醒,許諾自由,一遇困難,就承受不了。按照愛情、教育、啟蒙三位一體模式來看,這不是在黑房子裡開了窗叫醒了沉睡的人,而是開不了門救不了人?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這是魯迅對「五四」啟蒙思潮的一個沉痛反省。
如果說「五四」是一場革命,魯迅對這場革命貢獻最大,但也是他最早懷疑這場革命能不能成功。這種懷疑在《狂人日記》是最後「去某地候補」,在《藥》是強調墳上花環是作家加上去的,在《傷逝》則是刻意安排子君回家後死亡。魯迅想說,人也好,社會也好,好像難免要回到老路。魯迅又說,但老路終究是條死路。
當然在這四種對《傷逝》的解讀以外,也有研究者認為它根本不是一個愛情小說,實際上是寫魯迅跟周作人的友誼。這方面的研究,也找出了一些字裡行間的蛛絲馬跡,有沒有可能呢?讀者自己去判斷了。
《傷逝:涓生的手記》在收入《彷徨》(北新書局1926年8月版)前從未發表。引文據《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113—134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周作人晚年撰寫的《知堂回想錄·下》(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年,536頁)提道:「《傷逝》不是普通戀愛小說,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來哀悼兄弟恩情的斷絕的,我這樣說,或者世人都要以我為妄吧,但是我有我的感覺,深信這是不大會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