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一天
1927年1月14日的郁達夫日記
一介乎文學創作與個人紀事之間的《日記九種》
1927年1月14日,郁達夫(1896—1945)日記記載:「午前洗了身,換了小褂褲,試穿我女人自北京寄來的寒衣。可惜天氣太暖,穿著皮袍子走路,有點過於蒸熱。」這個皮袍子,是1月13日剛剛通過郵局寄到,13日的日記說,「我心裡真十分的感激荃君」。孫荃雖是舊式女人,小腳,但有文化,會寫舊體詩。「除發信告以衷心感謝外,還想做一篇小說,賣幾個錢寄回家去,為她做過年的開銷。」1月13日的日記,充滿對太太的感激,「中午雲散天青,和暖得很,我一個人從郵局的包裹處出來,夾了那件舊皮袍子,心裡只在想法子,如何的報答我這位可憐的女奴隸。想來想去,終究想不出好法子來。我想頂好還是早日趕回北京去,去和她抱頭痛哭一場。」
在郁達夫1926年的日記裡,幾乎三天兩頭,都會提及妻子孫荃。比方說1926年11月3日,「今天是舊曆的九月廿八,離北京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真不曉得荃君如何的在那裡度日,我更不知道今年三月裡新生的熊兒亦安好否。」11月4日的日記寫,「三點多鐘去中山大學會計課,領到了一月薪水。回來作信,打算明早就去匯一百六十塊錢寄北京。唉唉!貧賤夫妻,相思千里,我和她究竟不知要那一年那一月才能合住在一塊兒?」看來作家兩地分居,的確是一種經濟的需求。11月5日日記,「昨晚上因為得到了一月薪水,心裡很是不安,怕匯到北京,又要使荃君失望,說:‘只有這一點錢。’」過了幾天,11月15日的日記寫,「午前起來,換上棉衣,又想起了荃君和熊兒,兒時故鄉的寒宵景狀,也在腦裡縈迴了好久,唉,我是有家歸不得!」
郁達夫的日記,既不是《狂人日記》或《莎菲女士的日記》那種虛構的文學作品,又不像魯迅的日記那樣純粹個人記事備忘(後來只是因為作家太重要了,魯迅日記才變成文學史資料)。郁達夫的《日記九種》介乎於文學創作和個人紀事之間。記的應是實事,但是幾個月以後就在《創造月刊》上發表了。1927年9月北新書局出版《日記九種》,成為暢銷書。所以至少在發表出版的時候,作家相信這些日記是有文學價值的,作家願意公開他的隱私。也不能完全排除作家在發表出版時,有區域性文字增改修飾。既然作家在發表日記時,已有心理準備,要把私隱曝光,照常理說,作家應該儘量公開一些對自己形象有增色的內容,或者儘量減少對自己道德風貌有損的文字。可是我們看到了郁達夫的日記,寫了不少柔情正義,但也有不少荒唐邪念。前者如思念家人等,真摯感人。但是後者,有些明明損害作家形象的細節,為什麼還要記下來,還要發表?是不在乎人們的議論?還是故意挑戰社會習俗?或者「隱善揚惡」,也是吸引讀者的手段?
二改變郁達夫人生軌跡的女人
1927年1月14日的日記,講了穿皮袍子太熱,以及白天一些雜務瑣事後,提到一筆:「上法界尚賢裡一位同鄉孫君那裡去。在那裡遇見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又被她攪亂了,此事當竭力的進行,求得和她做一個永久的朋友。」
當時郁達夫31歲,自己和別人都覺得他已是中年,是一個相當出名的浪漫頹廢文人。小說常寫性苦悶,又說是自敘傳,人們完全有理由會覺得這個作家,按今天的說法就是「老司機」,閱人無數了。《日記九種》裡就有實證,不久前在廣州,1926年12月3日,就有半夜送女作家白薇回家,鬱悶到划船,幾乎招妓的記載。
1月14日日記說,「我的心又被她攪亂了」,這個「又」字值得推敲,這明明是郁達夫第一次見到王映霞。「又」是指自己「豐富」(或者是想象豐富)的感情經歷。可是這樣一箇中年浪漫文人,怎麼就會在幾十分鐘的偶遇當中,就斷定眼前的女子會決定他的後半生呢?(而且後來事實果真如此)
一見鍾情是作家的虛構?還是作家的實踐?
日記裡提到的孫君叫孫百剛,他後來為這個事情寫了不少回憶文章,反覆記錄他一生碰到的最重要的文學事件。1月14日以後,郁達夫幾乎天天到孫百剛家裡,表面上請他們吃飯、看電影,其實是找藉口見王映霞。孫百剛夫人馬上就問了,鬱先生,您夫人來了嗎?目的當然就是提醒女學生小心「老司機」。《小團圓》裡邵之雍拜訪九莉,張愛玲的姑媽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孫百剛和周圍的人哪裡擋得住郁達夫的熱戀之火。
第二天日記寫,郁達夫出席邵洵美的婚禮,和周作人通訊,老婆又來信,「荃君信來,囑我謹慎為人,殊不知我又在為女士顛倒」,「王映霞女士,為我斟酒斟茶,我今晚真快樂極了。我只希望這一回的事情能夠成功。」1月16日的日記又寫,「王女士待我特別的殷勤,我想這二回,若再把機會放過,即我此生就永遠不再能嚐到這一種滋味了,幹下去,放出勇氣來幹下去吧!」
之後的郁達夫日記,真是「日記」——幾乎天天記載,1月17日,「飲至夜九時,醉了,送她還家,心裡覺得總不願意和她別去。」1月18日下午,「訪王女士,不在。等半點多鐘,方見她回來,醉態可愛,因有旁人在,竟不能和她通一語,即別去。」1月19日,拉了蔣光赤一起拜訪王女士,晚上又看電影,不知怎麼,感到「這一回的戀愛,又從此告終了,可憐我孤冷的半生,可憐我不得志的一世」,「茫茫來日,大難正多,我老了,但我還不願意就此而死。要活,要活,要活著奮鬥,我且把我的愛情放大,變作了對世界,對人類的博愛吧!」(「作」啊,什麼叫作家,就是「作」的專家)
王映霞是一個聰明的杭州女生,學校課文裡已讀過郁達夫的作品(不少青少年是因為課本才讀文學)。周圍的人都很理智地反對,因為郁達夫年紀大,已婚,頹廢浪漫「人設」等。之後幾天郁達夫再找,王映霞就回避。沒有明確表態,把郁達夫急死了。
1月20日他找徐志摩談,找徐志摩能請教什麼經驗?1月21日日記說,「完了,事情完全被破壞了。」1月23日,聽說王映霞回杭州,郁達夫一個人到上海火車站,先坐到龍華,然後坐車到杭州,一路等到半夜,在西湖邊上開小旅館,第二天又到城站去死守,下雪天,沒有結果。1月24日,只能回上海,一個人哭了個痛快,那個時候他認識王映霞已經十天了,或者說還只有十天而已。
三革命文學與戀愛傷感兩不誤
再回到作為轉折點的1月14日的日記,郁達夫在孫百剛家裡偶遇王映霞以後,下午就去閘北創造社出版部,聽說上海當局要封鎖創造社出版部。1927年1月,北伐軍正在浙江和孫傳芳作戰,日記最後一句是,「從明天起,當做一點正當的事情,或者將把《洪水》第二十六期編起來也。」說明1月14日日記裡的郁達夫,革命文學跟戀愛傷感兩不誤。
這一時期的《日記九種》,常常談論政治。1926年11月12日在廣州,「今朝是中山先生的誕期,一班無聊的政客惡棍,又在講演,開紀念會,我終於和他們不能合作,我覺得政府終於應該消滅的。」1926年11月21日,創造社內鬥,他從這個話題講到了「現代青年的不可靠,自私自利,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真覺得中國是不可救藥了」。11月26日,他說,「閱報知國民政府有派員至日本修好訊息。我為國民政府危,我也為國民政府惜。」(為政府危,也為政府惜,這是知識分子常見的感時憂國自作多情)
再看1月25日的日記,白天處理了創造社的出版事務,碰到了林徽因,晚上和朋友去南國社,「看了半夜的跳舞,但心裡終是鬱鬱不樂,想王女士想得我要死。」12點後,和葉鼎洛到四馬路痛飲,兩人都喝醉了,「就上馬路上打野雞,無奈這些雛雞老鴨,都見了我們而逃」,這兩個醉漢,連人家街上的妓女都害怕了。「走到十六鋪,又和巡警衝突了很多次,終於在法界大路上遇見了一箇中年的淫賣,就上她那裡去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