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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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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一個作家怎麼可以在幾天之內,又懷念妻兒,又狂戀女學生,又鼓吹革命,又流落街頭,碰到中年性工作者……更重要的問題是:一個人做這麼多不同的事情,不被懲罰已算幸運,為什麼要寫出來?發表了,人們又會怎麼看呢?那個時代,當時社會又怎麼會容忍甚至理解這種現象呢?

據郁達夫日記,1927年1月25日半夜,他遇到了一箇中年的淫賣,就上她那裡坐到天明(原來只是坐到天明)。第二天日記說,「從她那裡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和她吃了粥,又上她那裡睡了一睡。」(什麼叫「睡了一睡」?含糊其詞,何必寫出來呢?)「九點前後,和她去燕子巢吸鴉片,吸完了才回來,上澡堂洗澡。」然後,郁達夫又去創造社出版部鼓吹革命文學,又給妻子和岳母寫信,晚上又在打聽王映霞的地址。

郁達夫之後能和王映霞在一起,也不完全是因為死纏爛打、狂追熱戀,部分原因是王映霞的外公——王二南先生自己寫詩,很欣賞郁達夫的文才。王映霞小名金鎖,金鎖改姓王,就是因為她外公。郁達夫後來也沒有跟孫荃離婚,只是出現了一種當時叫「兩頭大」的局面,當時的社會習俗也允許,誰也不做小,誰也不做「小三」。王映霞當年如何大美人?照片上也看不出來。不過80年代,我的碩士論文研究郁達夫,丁景唐先生建議我去拜訪王映霞。那時她應該70多歲了,但確是儀表非凡,很有風度。這次再寫有關郁達夫的文章,在下書架上找到一本《達夫書簡》,上面寫著「給子東小友」,還蓋了兩個章。很少有誰稱我「子東小友」,現在聽上去很舒服。

郁達夫和王映霞在一起以後,創作完全轉向了,之前是頹唐、傷感、民族、性、鬱悶,之後就是瀟灑、遊記、散文、寓情、淨化。一個女人對作家有這麼大的影響,即使在「五四」時期,這樣的例子也不多。

《日記九種》還有不少精彩細節。如1927年3月7日,初見王映霞的一個多月之後,「約她一道出來,上世界旅館去住了半天」(開旅館半天,做什麼),「外面雨很大,窗內興很濃,我和她抱著談心,親了許多的嘴,今天是她應允我kiss的第一日。她激勵我,要我做一番事業,她勸我把逃往外國去的心思丟了。她更勸我去革命,我真感激她到了萬分。答應她一定照她所囑咐我的樣子做去,和她親了幾個很長很長的嘴。」kiss激勵革命、愛國!「今天的一天,總算把我們兩人的靈魂融化在一處了。晚上獨坐無聊,又約了蔣光赤談到天明。」

蔣光赤是當時左翼文壇的代表人物,本名蔣光慈,為了表示「左傾」特地改名。50年代復旦學生一度也重寫文學史,「魯、郭、茅」之後,第四位就是「蔣」(可是在特定時代語境,又姓蔣,又一個光,怎麼改也沒用)。真不知道郁達夫初次kiss以後,跟蔣光慈這一個晚上談了一些什麼。但是僅僅四天以後,3月11日記,「映霞在我的寢室裡翻看了我這日記,大發脾氣,寫了一封信痛責我,我真苦極了……一個人在風雨交迫的大路上走著,我真想痛哭起來,若戀愛的滋味,是這樣痛苦的,那我只願意死。不願再和她往來……我恨極了,我真恨極了。」(原來kiss是可以的,但寫kiss是不好的)不過這些日記,幾個月鬱、王在一起後就發表,並沒怎麼刪改。

人們不禁會有疑問:郁達夫的這些日記,不管是真的記事備忘,或者有意無意有虛構創作成分,寫戀愛寫革命就可以了,寫愧對妻兒也還可以理解,但何必要寫隱私當中那些見不得人的一面呢?何必要追女生不成,就去四馬路宿娼、吸鴉片呢?不管是真宿還是假睡。他較早的日記裡邊也有一筆,1927年的1月3日,「路上遇見了周靜豪夫婦。周夫人是我喜歡的一個女性,她教我去飲酒,我就同她去了,直喝到晚上的十點鐘才回家睡覺。」跟人家夫婦一起去,直接在日記裡說,喜歡人家的太太。想想就行了,還需要在日記裡記下來並拿出來發表?同月9日記,「和兩位俄國夫婦上大羅天去吃點心和酒。到十一點鐘才坐汽車返寓。這一位俄國太太很好,可惜言語不通。」同樣的道理,這些都是不重要的小事,你跟人家俄國人的太太,根本話都說不了,記在日記裡說誰的太太好……

我們在一百年後寫日記,這種心思還會寫嗎?出版社發表之前,不看看嗎?這又不是微信,現在微信、臉書也一樣不敢寫吧。

這些看似無關大局的小事情,卻帶出兩個嚴肅的問題。第一,說明郁達夫無論為人,或者是寫作發表日記,都是不拘小節。或者他不認為自己生活和人性中的這些弱點有什麼錯,至少它不是罪。這是一種對自我,對人性的一種信任。或者他明知人人都會掩飾這些「小節」,其實是習慣成自然的虛偽,所以他就故意暴露自己缺陷弱點,「隱善揚惡」,以顯示真實。第二,也說明「五四」時期社會道德氛圍相當寬容,允許、理解,甚至欣賞文人有可以這樣自己表達的真性情。

20年代中國作家的心態和生態環境,後來再也沒有了。

四郁達夫與王映霞的戲劇性愛情

王映霞後來也介入了30年代上海的文化圈。魯迅著名的舊體詩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前面題字就是「達夫賞飯」。王映霞主張移居杭州,在杭州蓋了一個別墅「風雨茅廬」,也和不少國民黨要人交往,當時她喜歡坐的車就是杭州的002號,是市長的車。但蓋別墅也欠了債,現代文學極少能有純粹的職業作家,郁達夫1936年就去福建做參議員。抗戰中「風雨茅廬」成了日本人的養馬圈。郁達夫認為王映霞逃亡途中在蘭谿和國民黨官員許紹棣有染。許紹棣之前因為通緝魯迅而出名。鬱、王的婚變在武漢鬧上了報紙,不少朋友去調解。1989年夏天,我在德國巧遇94歲的畫家劉海粟,他告訴我一些他對這個事情的看法,因為他當時也參與調停。劉海粟認為郁達夫小說散文都不如他的舊體詩。郁達夫、王映霞後來去了新加坡,郁達夫把他想象的太太出軌的細節全放進古體詩集《毀家詩紀》的註解裡,發表以後王映霞才看到。所以,關係徹底破裂。狂戀的另一面,就是超級嫉妒,甚至演變成仇恨。

無論如何,王映霞改變了郁達夫的一生。作家後來逃亡印度尼西亞,二戰結束時被日本憲兵所殺,晚年的故事也極有戲劇性。王映霞40年代以後,嫁了一個鐘姓商人,平安度過了一生。90年代以後,詩人汪靜之回憶說,王映霞原來跟軍統的戴笠有染,相關材料在百度上也有,不知真假,「小友」許子東不敢亂說。

郁達夫:《日記九種》1927年9月1日,上海:北新書局初版,1927年。

郁達夫:《村居日記》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達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46—47頁。

郁達夫:《村居日記》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達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56—57頁。

「白薇女士也在座,我一人喝酒獨多,醉了。十點多鐘,和石君洪君白微女士及陳震君又上電影院去看《三劍客》。到十二點散場出來,酒還未醒。路上起了危險的幻想,因為時候太遲了,所以送白薇到門口的一段路上,緊張到了萬分,是決定一齣大悲喜劇的楔子,總算還好。送她到家,只在門口遲疑了一會,終於揚聲別去。這時候天又開始在下微雨,回學校終究是不成了,不得已就坐了洋車上陳塘的妓窟裡去。……」《病閒日記》,1926年12月1日至14日,參見《日記九種》,收入《郁達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26—27頁。

郁達夫:《村居日記》1927年1月1日至31日,收入《郁達夫文集》第9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56—57頁。

1985年北京開會紀念郁達夫逝世40週年,我曾負責為人大副委員長鬍愈之起草報告。日本學者鈴木正夫懷疑郁達夫是否死於日軍之手,但經過非常認真的南洋實地研究考證,最後他找出了確鑿的證據,的確為日本憲兵所殺。唯細節和時間地點,均和胡愈之的回憶不同。參見[日]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李振聲譯,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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