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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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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28年,莎菲可以宣稱,女人看男生的嘴唇,像小兒要糖果一樣……小說於是一舉成名。但是以後,40年代到了延安,50年代革命浪潮,再回首這種看見「小鮮肉」想要糖果的心情,丁玲必須不斷懺悔。

當時男作家寫的戀愛小說,通常不描寫男主人公外貌。可能小說假定是從男性視角去閱讀(一定細寫女性外貌),同時也假設男主角的魅力來自才華思想而非「顏值」。所以,不僅是多情女生莎菲「第一次感覺到男人的美」,而且迄今為止的晚清和「五四」小說,也是「第一次感覺到男人的美」。整個現代文學中,基本上只有莎菲女士和遲些的張愛玲女主角們,才會特別迷戀漂亮的僑生或混血兒。接下去的日記,就貫穿了兩件事,一是莎菲病重,一度以為沒救了,「不是我怕死,是我總覺得我還沒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樂。」二是莎菲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愛上了高個子南洋華僑凌吉士。她主動搬家,為了接近凌,在日記裡反覆糾結,「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說:‘你是在想念那高個兒的影子呢!’是的,這幾天幾夜我無時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誘惑我的……難道我去找他嗎?一個女人這樣放肆,是不會得好結果的。」和男人談話時,「我覺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其實這時的莎菲,「還一絲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麼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無意識……」女主角一會兒痴迷,一會兒懊惱,當凌吉士詢問她搬家時,莎菲又裝模作樣:「我把所有的心計都放在這上面……我務必想方設計讓他自己送來……我要佔有他,我要他無條件的獻上他的心,跪著求我賜給他的吻呢。」但莎菲馬上清醒,「我簡直癲了」——這一切只是女人的想象,現實當中就是偶然握了一兩次手而已,看到莎菲姐姐兒子的一張照片,莎菲還要故意騙凌吉士說,這是我的兒子,欲擒故縱。

小說除了莎菲和兩個男人的關係以外,還有一個沒出過場的重要人物叫蘊姊。這些日記原來是為了寫給蘊姊看的,莎菲覺得只有蘊姊懂得她的心。在上海的蘊姊,自己受不了婚後的冷淡、虛情,然後生病,病死了。所以莎菲日記沒了讀者了,後來周蕾等研究者認為,這是對女性主義的一種呼喚。

小說的轉折點是3月13日,那一天的日記裡又出現了「頎長的身軀,嫩玫瑰般的臉龐,柔軟的嘴唇,惹人的眼角」,但緊接著莎菲說她「懂得了他的可憐的思想」。原來凌吉士的人生理想是金錢、能應酬的太太、胖兒子,以及妓院裡的享受。凌吉士追求的是演講辯論會、網球比賽、留學哈佛、做外交官。總之,莎菲忽然發現了凌吉士太資產階級了。「我有如此一個美的夢想,這夢想是凌吉士給我的。然而同時又為他而破滅……因了他,我認識了‘人生’這玩藝,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於痛恨到自己甘於墮落。」於是莎菲託人到西山找房,想躲開眼前這個男人。男人真的不來了,莎菲又是失望的。3月19日的日記說,「凌吉士居然幾日不來我這裡了。自然,我不會打扮,不會應酬,不會治事理家,我有肺病,無錢,他來我這裡做什麼!」莎菲想見他一面,等到3月21日,凌吉士真的來了,「這聲音如此柔嫩,令我一聽到會想哭。」這個小說其實是女版的《沉淪》,靈與肉的衝突。凌吉士只覺得莎菲,「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子」。但莎菲想,「當他單獨在我面前時,我覷著那臉龐,聆著那音樂般的聲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為什麼不撲過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無論什麼地方?」這裡的省略號,無論什麼地方,厲害!

結果真的kiss了,3月27日晚上,等到9點半還不來。最後一段日記寫於次日凌晨3點,記錄「一個完全癲狂於男人儀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會愛他,這不會愛,很容易說明,就是在他丰儀的裡面是躲著一個何等卑醜的靈魂!可是我又傾慕他,思念他,甚至於沒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義了」。最後,「當他大膽的貿然伸開手臂來擁我時,我竟又忘了一切。」kiss完了莎菲想,「‘我勝利了!我勝利了!’因為他所使我迷戀的那東西,在吻我時,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時鄙夷我自己了!於是我忽然傷心起來,我把他用力推開,我哭了。」

就是靠這個kiss,她戰勝了所有糾纏自己的情慾。小說結尾是莎菲決心南下,「悄悄的活下來,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憐你,莎菲!」

看上去也是靈肉衝突,既貪戀風儀的外表,又討厭醜惡的靈魂。我以為,莎菲恐怕也不是迷戀那個高個子,而是迷戀自己能夠不顧一切迷戀別人的迷戀精神。看上去她是玩弄葦弟,和凌吉士玩遊戲,其實她就是玩弄自己。莎菲最後也說,「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

丁玲並不知道後來在學術界流行的西方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但是莎菲女士早就身體力行。從女性的角度,重新看見世界,看見女人,也看見男人。不以女性的性意識為羞為恥,大膽發現、承認、欣賞或拋棄男人的美。孟悅、戴錦華在《浮出歷史地表》裡,激情盛讚《莎菲女士的日記》:「現代女作家因一場文化斷裂而獲得語言、聽眾和講壇,兩千多年始終蜷伏於歷史地心的緘默女性在這一瞬間被噴出、擠出地表,第一次踏上了我們歷史那黃色的地平線。」對丁玲本人來說,莎菲的戀愛模式後來也有意無意貫穿了她的一生——她總是崇拜精神上的高個子,瞿秋白、馮雪峰、毛澤東、彭德懷等。但同時總是有男人在生活中對她忠心耿耿,做她的「兵」,胡也頻、馮達、陳明等。在愛情方面,莎菲女士一直是勝利者,在政治方面,丁玲卻是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參見李向東、王增如:《丁玲傳》上,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5年,32頁。

李向東、王增如:《丁玲傳·上》,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5年,105頁。

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1928年1月發表於《小說月報》第19卷第2號。徐俊西主編,陳惠芬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丁玲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他的。」張愛玲:《封鎖》,《傳奇》增訂版,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385頁。

張愛玲:《傾城之戀》,《傳奇》增訂版,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171頁。

參見chow,rey.womanandchinesemodernity:thepolitiesofreadingbetweenwestandeast,universityofminnesotapress,1991。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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