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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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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魯迅

為文學而革命,還是為革命而文學?

一第一批攻擊魯迅的年輕革命作家

20年代和30年代之交中國文學批評界出現的變化,當然還沒有後來1942年那麼大,但已足以影響現代文學史甚至中國歷史的發展。簡單來說,20年代有不少社團、風格、流派,基本上都是作家之間的文藝批評,30年代以後,雖然作家也在爭論、筆戰,但實際上是團體、社團、集團之間的論戰。

回顧整個20年代,其實文壇也一直充滿了爭吵、筆戰。大致劃分,文壇有四派。第一是胡適、陳西瀅、徐志摩、梁實秋等現代評論派,也叫新月派,英美留學,大都是學者、詩人,政治傾向比較溫和改良、自由主義。第二是創造社,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張資平、田漢等,留日歸來,早期主張「為藝術而藝術」,1926年後傾向激進的革命,郁達夫離開,郭沫若等主張文學「要做黨的喇叭」。第三是魯迅、周作人、林語堂等人主辦的《語絲》雜誌,雖然周氏兄弟1923年失和,魯林關係後來也不好,但是《語絲》在文壇上比較中立,對現代散文的影響也比較久遠,後來魯迅又辦《奔流》,類似傾向還有沉鍾、淺草、莽原等。第四是人數眾多的文學研究會,提倡「為人生而藝術」,成員非常龐雜,傾向不太明顯,但大部分都是老師,或學者,或雜誌主編,茅盾等人和創造社一直關係不好,文人相輕。

簡單勾勒20年代後期文壇地圖,是為了觀察「批判魯迅」的歷史背景。魯迅之前一直和現代評論派尤其是陳西瀅筆戰,反覆嘲笑攻擊打引號的「正人君子」。明的理由是魯迅看不慣歐美派的紳士靠近統治階級,不同情工農。暗的原因,也因為顧頡剛曾和陳西瀅議論說《中國小說史略》抄襲日本人鹽谷溫的書。對文人學者來說,抄襲指控可能比政治批判更加刺激自尊心。因為與胡適陣營不和,魯迅去廣州時,曾經計劃要和創造社聯手,成立新的戰線。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魯迅1927年到了上海從事職業寫作,第一批攻擊他的,恰恰是創造社和太陽社的年輕革命作家。

1928年1月,馮乃超在創造社新雜誌《文化批判》撰文,說:「魯迅這位老生——若許我用文學的表現——是常從幽暗的酒家的樓頭,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稱許他的好處,只是圓熟的手法一點,然而,他不常追懷過去的昔日,追悼沒落的封建情緒,結局他反映的只是社會變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無聊賴地跟他弟弟說幾句人道主義的美麗的話。隱遁主義!好在他不效l.tolstoy變作卑汙的說教人。」

今天要是說哪個作家學托爾斯泰,應是稱讚。年輕革命作家真是年少氣盛,說魯迅還好沒學托爾斯泰。馮乃超也不只是批評魯迅,他說葉聖陶是民國一個最典型的厭世家(《倪煥之》的缺點其實不是厭世,而是急於入世)。馮乃超也批評郁達夫、張資平,被他肯定的作家就一個郭沫若。魯迅為「五四」吶喊,一向相信進化論,相信青年,自己也一直是一個戰士的形象,現在卻被人說是「落伍者的悲哀」及「隱遁主義」,可想魯迅當時如何感到吃驚。

緊接著,《文化批判》第2期發表了後期創造社成員李初梨的文章《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

一個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階級的人,他都可以參加無產階級文學運動;不過我們先要審察他們的動機。看他是「為文學而革命」,還是「為革命而文學」。

李初梨在1928年所提出的這個尖銳的問題:「為文學而革命」,還是「為革命而文學」,一針見血地觸及了20世紀中國小說的一個核心矛盾。

二為文學而革命vs為革命而文學

「為文學而革命」,就是作家要寫出偉大的作品,他應該或者必然關心社會,關心現實,同時也關心革命,因為革命是當時最主要的社會現實。所以文學是使命、是目的,革命是工具、是手段。反過來,如果是「為革命而文學」,那革命就是目的,就是使命,文學就變成了工具和手段。作家為什麼而從事文學?為了救國、啟蒙、憂國憂民,所以後來巴金、「左聯」、延安、50年代,這是一條紅色的主線,比較更接近於職業革命家的追求。

回到20年代歷史語境,這兩個口號、兩種說法其實都成立,都有自己的邏輯,關鍵是寫小說的人,把自己視為藝術家,還是革命家?當然兩者也可以統一,比方說在魯迅的身上。李初梨當年批判魯迅,意思就是必須以革命為目的,以文學為手段,否則,「他如果為保持自己的文學地位,或者抱了個為發達中國文學的宏願而來,那麼,不客氣,請他開倒車,去講‘趣味文學’。假若他真是‘為革命而文學’的一個,他就應該乾乾淨淨地把從來他所有的一切布林喬亞(bourgeoisie,資產階級)意德沃羅基(ideology,意識形態)完全地克服,牢牢地把握著無產階級的世界觀——戰鬥的唯物論,唯物的辯證法。……所以我們的作品,不是像甘人君所說的,是什麼血,什麼淚,而是機關槍,迫擊炮。」李初梨的文章,最後告白,「魯迅究竟是第幾階級的人,他寫的又是第幾階級的文學?他所曾誠實地發表過的,又是第幾階級的人民的痛苦?」

李初梨20年代末提出的這三個問號,在後來20世紀的中國文學界一直反覆地響起,一直大約到70年代末,每個作家都要面對這三種質問,而且每個人還要拷問自己,我是什麼階級的人?我寫了什麼階級的文學?表達了什麼階級的痛苦?

偉大堅強的魯迅,當時也有點蒙了,這個文章批評他以後,他沉默了好幾個月,才有篇應戰文章。他說:

各種刊物,無論措辭怎樣不同,都有一個共通之點,就是:有些朦朧。這朦朧的發祥地,由我看來,——雖然是馮乃超的所謂「醉眼陶然」——也還在那有人愛,也有人憎的官僚和軍閥。

意思是說這些人把文章寫得朦朦朧朧,是因為官僚軍閥的壓力,使得批評家不敢放開說話。這番話其實講現代評論派倒是符合實際,用來回應年輕激進的後期創造社,魯迅說得也有些朦朧。

不過他說,「其實朦朧也不關怎樣緊要……然而革命者決不怕批判自己……我並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動,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魯迅在這裡婉轉表示,我其實是革命的,但你不要叫我當機關槍、迫擊炮。回答李初梨的三個問號,我傾向革命,但歸根結底我是一個作家。「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魯迅的另一段話其實更能說明他理解的文學與革命之關係:「我以為一切文藝固是宣傳,而一切宣傳卻並非全是文藝,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而凡顏色未必都是花一樣。革命之所以於口號標語、佈告、電報教科書……之外,要用文藝者,就是因為它是文藝。」

三魯迅被兩面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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