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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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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當時懷疑創造社突然激進,有投機成分。回頭看歷史,公平地說,李初梨、成仿吾這些人雖然觀點有點幼稚激進,但是他們投身革命,冒著生死,甚至參加長征,確實不是投機。他們對魯迅的批判,是集團作戰,一浪接一浪,成仿吾寫文章,說魯迅「閒暇,閒暇,第三個閒暇;他們是代表著有閒的資產階級」。魯迅後來就乾脆把他當年的雜文集題為《三閒集》。李初梨在《文化批判》第4期上又說:「魯迅,對於布林喬亞是一個最良的代言人,對於普羅列塔利亞(proletariat,無產階級)是一個最惡的煽動家。」還有一篇潘梓年的文章稱魯迅是「老頭子」。整批的批判當中,最激烈的帽子,來自杜荃的一篇文章,說魯迅是「二重的反革命的人物」,說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諦)」。這個杜荃就是郭沫若。面對這麼嚴重的指控,有幾個月魯迅居然沒有正面回擊,平常誰吵得過魯迅?

魯迅的一時手足無措,既因為來自左翼的批評貌似有理論支撐,也因為同時他還受到另一方面的攻擊。1929年,留美回來,還不滿26歲的梁實秋在《新月》雜誌上批評魯迅翻譯有問題。「硬譯」,和「抄襲」及「老頭子」一樣,都是傷人自尊的標籤。魯迅在《「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一文中描繪了自己兩面受敵的處境:「假如在‘人性’的‘藝術之宮’(這須從成仿吾先生處租來暫用)裡,向南面擺兩把虎皮交椅,請梁實秋、錢杏邨兩位先生並排坐下,一個右執‘新月’,一個左執‘太陽’,那情形可真是‘勞資’媲美了。」

對著「新月」和「太陽」,左右開弓,比較起來,魯迅對梁實秋是正面作戰,火力全開,對創造社等人卻只是譏笑嘲諷,曲折警告。為什麼呢?原來就在後期創造社、太陽社一些年輕革命黨人激烈批判魯迅的時候,據朱正的《魯迅傳》記載,1929年11月,李立三找到了中共中央宣傳部文化工作委員會的吳黎平,指示:「一、文化工作者需要團結一致,共同對敵,自己內部不應該爭吵不休;二、我們有的同志攻擊魯迅是不對的,要尊重魯迅,團結在魯迅的旗幟下。」在中宣部部長的勸導下,夏衍、馮乃超、錢杏邨等人去拜訪魯迅,認錯道歉,再請魯迅出山,做左翼作家聯盟的領袖(後來才知道是個名義上的領袖)。

當時黨的總書記是向忠發,實際掌權是李立三,史稱「立三路線」。對魯迅來說,兩面作戰也是太累了。突然其中一方罵魯迅為「法西斯諦」「老頭子」的年輕激進作家能上門道歉,多少有點彌補老作家的自尊心。所以,後來有魯迅、茅盾、葉聖陶,包括郁達夫等在內的不少作家,參加「左聯」的活動。李立三甚至親自約見魯迅,希望公開支援他的「立三路線」,「立三路線」即革命可在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魯迅是拒絕了。但在這時魯迅認識了兩個他喜歡的共產黨人,瞿秋白和馮雪峰。他們對晚年魯迅的文學和政治活動有非常大的影響。

和「左聯」合作以後,魯迅寫文章批判梁實秋和新月派,就從翻譯問題上升到文學的階級性了。他也譏笑批判施蟄存等想做「第三種人」的作家,30年代的文藝批評空氣就有了很大的變化。20年代末那一系列對魯迅的批判,最後導致了「左聯」時期魯迅表面上成為文壇主帥。他自己的小說少了(《故事新編》的藝術成就的確在《吶喊》《彷徨》之下),但他參與的多次文學論爭,對中國小說後來的發展影響深遠。

參見許子東:《現代文學批評的不同型別》,《文藝理論研究》2016年第3期,6—13頁。

馮乃超:《藝術與社會生活》,載《文化批判》創刊號(1928年1月15日)。

李初梨:《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載《文化批判》月刊第2期(1928年2月15日)。

1927年11月《北新》第2卷第1號發表了署名為甘人的《中國新文學的將來與其自己的認識》一文。其中提道:「魯迅從來不說他要革命,也不要寫無產階級的文學,也不勸人家寫,然而他曾誠實地發表過我們人民的痛苦,為他們呼冤,他有的是淚裡面有著血的文學,所以是我們時代的作者。」李初梨本段話便是針對該文所做出的回應。參見李初梨:《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載於《文化批判》月刊第2號(1928年2月15日)。

魯迅:《「醉眼」中的朦朧》,《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61—62頁。

魯迅:《「醉眼」中的朦朧》,《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62頁。

同上。

《文藝與革命》,《三閒集》,《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85頁。

成仿吾:《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載於《創造月刊》第1卷第9期(1928年2月1日)。

參見潘梓年(署名弱水):《談現在中國的文學界》,載於《戰線》週刊創刊號(1928年4月1日)。

「魯迅先生的時代性和階級性,就此完全決定了。他是資本主義以前的一個封建餘孽。資本主義對於社會主義是反革命,封建餘孽對社會主義是二重反革命。魯迅是二重的反革命人物。以前說魯迅是新舊過渡期的游移分子,說他是人道主義者,這是完全錯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諦)。」杜荃:《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原載《創造月刊》第2卷第1期(1928年8月10日),收入《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文學運動史料選》第2卷,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126頁。

1958年版的《魯迅全集》並未註明杜荃的真名。為了修訂1981年版《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陳早春做了詳細嚴謹的考證,並專門向上級彙報,經周揚和胡喬木批准(也徵求了中聯部副部長、後期創造社成員李一氓的意見),在杜荃筆名後加「(郭沫若)」。之前馮乃超曾訪問郭沫若,問及此事,郭沫若說「我記不得了」。參見徐慶全《「杜荃(郭沫若)」:驚動高層的〈魯迅全集〉一條註釋》,見《縱橫》2004年第4期。

魯迅:《「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212頁。

朱正:《魯迅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250頁。

同上,255—28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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