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創造》《動搖》
新女性與新官場
茅盾(1896—1981)的第一個短篇《創造》,1928年4月發表於《東方雜誌》,1929年7月收入小說集《野薔薇》,由上海大江書鋪出版。大江書鋪1928年由陳望道等人創辦,店址在上海虹口景雲裡4號。當時茅盾,還有葉聖陶、魯迅、周建人等人都住在景雲裡。放在茅盾全部的作品裡面,《創造》並不是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但這個短篇卻是「五四」愛情小說模式的一個新發展或者說一次翻轉。
一「五四」愛情小說模式的反轉
從1906年鴛鴦蝴蝶派教師孀婦苦戀的《玉梨魂》,到1923年創造社頹廢文人遇到妙齡女工的《春風沉醉的晚上》,從1925年魯迅在自己成功戀愛期間所寫的愛情悲劇《傷逝》,到文學研究會葉聖陶的「青春之歌」《倪煥之》,這些小說的共同點相當明顯——
第一,男主角都是書生、知識分子,他們主要不是以財富或者顏值贏得女人的心,而是以知識、才華、青年熱情來吸引女性。第二,女主角大都也有文化追求(女工陳二妹也尊重看書的人),都是非常美麗、善良、玉潔冰清。第三,他們的戀愛,總有原因不為世俗所容。《玉梨魂》因為寡婦身份,子君因為私奔同居,陳二妹因為階級地位。《倪煥之》女主角的哥哥也嫌棄男方家境不好。
當然,更重要的相通之處是男女感情交流的過程——都有點像男老師給女學生上課。《傷逝》最為典型。《玉梨魂》裡「教與學」的關係模式表面上是男主角教女主角的小孩,女方好像更有才。但是在思想觀念上還是男的比較開放。郁達夫寫文人女工交流,也包含著啟蒙拯救的用意。倪煥之追求金佩璋,也是在宣傳教育救國的理念,拖手仔(拍拖)、kiss、炒飯(做愛),都是沒有的。
在重讀《傷逝》時我們已經概括,「愛情小說=教育小說=知識分子啟蒙大眾」。結果,除了《春風沉醉的晚上》「發乎情,止乎禮」以外,鴛鴦蝴蝶《玉梨魂》,新文學的《倪煥之》,竟然重複同一個悲劇結尾——女方成了犧牲品,男人死於革命戰場。《傷逝》再發展下去,涓生恐怕也是同一命運。
茅盾的《創造》,延續又反轉了20年代愛情小說的啟蒙教育模式。
小說只寫早上起床前男人的意識流。君實又有錢又有文化,但找不到合意女人。他想:「社會既然不替我準備好了理想的夫人,我就來創造一個!」「創造」這個詞可能有點諷刺創造社。男女相愛,互相影響有可能,有意改造已不妥,何況「創造」?一張白紙,好讓男人畫最新最美的圖畫?
男人「創造」女人的方法還是讀書——推薦閱讀古今中外「先進文化」代表作。女主角嫻嫻,家境很好,父親頗有道家風範。和君實在一起一開始拖手都害羞。經過文化啟蒙,後來走在街上也要和君實kiss了。在龍華坐在一棵樹下,桃花掉進領口,也非常享受。之前一點也不關心政治,在丈夫引導下讀了羅素、馬克思,後來主動參加婦女解放運動。小說強調男主人公的「創造」成功了,同時也失敗了。成功在於新知識、新觀念明顯改變女生三觀,失敗在於女生現在再也不聽男的教育輔導了。所以男人早上醒來很失落,女人性感肉體就在旁邊,心卻不在他的身上。小說的結尾很有象徵性,女人洗完澡從另外一個門走掉了,叫家裡工人傳話:「她先走了一步了,請少爺趕上去罷。……倘使少爺不趕上去,她也不等候了。」
放回20年代看,《玉梨魂》也好,《傷逝》《倪煥之》也好,男的始終在戀愛格局佔有文化優勢。涓生、倪煥之等,都是先幫助女人進步,後嫌棄女人不再進步,進入家庭變得庸俗,所以阻礙了他們的憂國憂民。從「熱戀」到「家庭」到「分手」,就是一個從「浪漫」到「庸俗」到「失敗」的過程。但茅盾的處女作把這一種「戀愛—教育—啟蒙」的格局反轉過來了:啟蒙結果是學生超過了老師,然後就要拋棄,甚至可能打倒老師。怎麼辦?再放到整個20世紀中國小說知識分子與民眾關係的背景上,這更是一個重要的轉折。
二小說《創造》的創作背景
沈雁冰和很多現代作家一樣,父親很早去世,母親是啟蒙老師。他在北大讀預科,英文很好,但沒有考到留美名額,結果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做編輯。年紀很輕就擔任中國當時最大的小說雜誌《小說月報》的主編,並將雜誌從文言改成白話文。沈雁冰也有一個傳統的婚姻,娶了不識字的孔德沚,但是孔德沚跟朱安、孫荃不一樣,她努力學習,在沈雁冰母親幫助下,有了文化,後來一輩子都是茅盾的秘書助手。可以說「五四」愛情小說模式的反轉,和茅盾個人經歷也有關聯。
《創造》寫於北伐失敗茅盾流亡日本時期,當時他和秦德君同居。但後來回國後依然和母親及孔德沚一起生活。可以作為《創造》閱讀背景的,不僅是沈雁冰的私人生活,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生涯。早在1921年編《小說月報》時期,沈雁冰便參加了《共產黨宣言》的譯者陳望道主持的上海共產主義小組,也叫馬克思主義研究會。這個共產主義小組,後來籌備了1921年7月23日召開的中共第一次代表大會。沈雁冰應該也在這一時期由共產主義小組成員轉為20世紀中國小說家當中第一個共產黨員。
北伐前期國共合作,共產黨員被要求去加入國民黨,沈雁冰曾擔任了國民黨中宣部部長的秘書。中宣部部長是汪精衛,但是汪精衛有一段時間不在,由代理中宣部部長做事。1927年4月蔣介石在上海「清黨」,當時寧漢還沒有合流,沈雁冰在武漢主辦主編國民黨黨報《漢口民國日報》。作為中共地下黨員,沈雁冰的上級是董必武。不久沈雁冰接到通知,要在7月底趕去南昌。茅盾後來在三卷本的《我走過的道路》中,詳細解釋他接到通知以後買不到車船票,去不了南昌,結果就和同伴一起上了休養名勝廬山。茅盾有篇很著名的文章叫《從牯嶺到東京》,講述的就是這段經歷。回頭想想,沒去成南昌,應該有點後悔。當時周恩來、林彪、賀龍、葉挺、葉劍英,甚至郭沫若都在南昌。「魯、郭、茅」,這個次序後來是怎麼排出來的?沈雁冰在回上海的船上,又因為搜捕丟了一筆黨的經費。大革命失敗後,他既被國民黨通緝,也和共產黨失去了聯絡,當時叫自動脫黨。流亡到了日本以後沈雁冰就變成了茅盾,評論家、革命家變成了小說家,於是就有了小說《創造》,後來還有《動搖》,還有《子夜》。
三「超越」與「被超越」之間的矛盾
愛情小說《創造》裡,其實充滿了矛盾。小說第一個層面,是同情新女性反對大男人主義,男人想要創造一個女的,荒唐。第二個層面,作家自己有個解釋說想寫革命一旦發動就不可阻擋。作家好像是站在女主角的立場歌頌革命,但問題是讀者卻不難感到作家有意無意對君實的理解和同情。小說不僅有意描寫「超越」的合理性,也在無意當中透露了「被超越」的可悲可憐——茅盾自己也是最早的革命發動者,當他走到了1927年大革命失敗,走到被兩黨都「拋棄」的處境,想想他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心情?
所以,《創造》對「五四」愛情小說所承擔(或者說難以承擔)的教育啟蒙主題,既有延伸,又有反轉。延伸的是啟蒙模式,反轉的是啟蒙後果。而且這種反轉有驚人的預言性——若干年後,鐵屋中睡覺的人們,被喚醒以後會怎麼對待那些自以為「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啟蒙者?往後看40年代、50年代、60年代、80年代,每隔十年主流意識形態總要否定上一個十年,每個歷史階段都會有小說在延續這個主題:你喚醒民眾,民眾「醒了」(或裝睡)以後會怎麼對待你?
當然,這種在失敗情緒中對革命的反省,茅盾的中篇小說《動搖》裡寫得更加深刻。中篇小說集《蝕》1930年5月在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包括三篇小說:《幻滅》《動搖》《追求》。茅盾自己說「是在貧病交迫中用四個月工夫寫成的,事前沒有充分的時間構思,事後亦沒有充分的時間來修改」。這幾篇小說,特別是中篇《動搖》,無論在茅盾創作生涯中,還是在整個20世紀中國小說的發展過程中,其重要性都是一直被低估的。
《幻滅》的故事相對簡單,女主人公有兩個,慧女士和靜女士。如名字元號顯示,前者智慧、聰明、漂亮,有時放浪不羈;後者文靜、內向、優雅,矜持善良。兩人住在上海,又厭惡都市繁華,生活事業都找不到方向。男主人公也有兩個,一個叫抱素,名字很特別,人卻很庸俗,一會兒追靜,一會兒想慧(後來張煒《古船》有兩兄弟抱朴、見素,不知是否在名字上受到茅盾文風影響)。另一男主角是靜女士在醫院當看護時認識的強連長,如名所示,剛強的男人。《幻滅》結尾是強連長又上前線,靜願意等他——好像也並不幻滅。
四《動搖》中的新官場與新女性
《動搖》是一部十分複雜的中篇。複雜性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歷史現場,二是革命官場,三是新派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