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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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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復刻畫制歷史現場方面,小說裡的政治局勢顯得十分混亂,既不是李伯元、劉鶚筆下的官民對立,是非分明,也不如後來「十七年文學」裡的國共鬥爭,黑白清晰。《動搖》的背景是北伐之中「寧漢合流」前的一個縣城,城裡有各種不同的政治勢力:土豪劣紳(或開明士紳),縣黨部(仍然處在國共合作之中的青天白日旗),縣長(地位不在縣黨部之下,可以指揮警隊),還有工會糾察隊(卻有反派主角的兒子參與指揮),還有鄉村來的有點失控的農民自衛軍,還有城裡罷工的店員工會,等等。小說描寫城裡局勢緊張:「縣前街上,幾乎是五步一哨,藍衣的是糾察隊,黃衣的是童子團,大箬笠掀在肩頭的是農軍」,再加上警察、流氓、閒人……

小說描述街頭混亂局勢,並不標明哪些是國民黨右派(僅有一處註釋敵軍是夏鬥寅部),哪些是汪精衛武漢派,哪些是維護國共合作的共產黨溫和派,哪些勢力是激進的「湖南農民運動」……這當然不是因為茅盾自己缺乏政治立場,而是作家有意要複製再現大革命中的紛亂政治局面——讓小說中的主人公找不到北,也讓當時(甚至今天)的讀者設身處地在這前所未有眼花繚亂的革命浪潮中無所適從。這是20世紀中國小說中極罕見的一章。在這之前,清末民初的奴隸們沒有權利「幻滅」「動搖」。在這之後,戰士們有了明燈指路,也不再可以「幻滅」「動搖」。茅盾記錄的,恰恰是現代中國革命的迷亂一頁。

舉兩個小說中的核心情節作為例項:

第一個是縣城店員工會與店東發生了衝突,店員提出三大要求:加薪20%至50%,不準辭歇店員,店東不得停業。縣黨部討論局勢,有三個方案。一是同意支援工會三大要求;二是讓省裡派專員來解決,同時鎮壓土豪劣紳反動陰謀騷亂;三是支援加薪,辭退店員要工會同意,歇業要調查,糾察隊童子軍撤走,不得捕捉店東。總之,一是全幫店員,三是部分維護店東,二是等上級政策。

如果到了五六十年代再寫北伐歷史,店員屬半無產階級,店東乃資本家,階級鬥爭豈容調和?如果再到八九十年代如《古船》《笨花》《白鹿原》等書寫同類故事,主人公可能是辛苦維持社會局面計程車紳。茅盾小說最接近歷史現場,卻最缺乏傾向性,好像勞資衝突各有其難。縣黨部逐一討論並表決上述三個方案(現代文學中難得的投票細節過程描寫),最後一、三選項都不過半數,於是等省裡專員。街上繼續亂,農會、糾察隊聲援店員工會,士紳代表也到公安局請願,要求「營業自由」「反對暴民專制」。省專員來後決定:一加薪,二不得辭退店員,三制止店東用歇業做手段破壞市面。基本上比較傾向無產階級。但小說又特意讓反派胡國光在這場店員運動中投機成功,成為「革命的店東」。激進的革命運動竟被渾水摸魚的劣紳操控,不僅局中人愕然,而且,當時甚至今天的讀者也會困惑。

第二個例項是更加令人驚奇迷亂的鄉村裡的「公妻」。

「公妻」是土豪劣紳對農運的造謠破壞。新任縣黨部常務的胡國光建議:「我們只要對農民說,‘共妻’是拿土豪劣紳的老婆來‘共’,豈不是就搠破了土豪劣紳的詭計嗎?」這個方法居然得到省專員贊同。不久,縣農協特派員王卓凡下鄉查察——

事情是不難明白的,放謠言的是土豪劣紳,誤會的是農民。但是你硬說不公妻,農民也不肯相信;明明有個共產黨,則產之必共,當無疑,妻也是產,則妻之竟不必公,在質樸的農民看來,就是不合理,就是騙人。王特派員卓凡是一個能幹人,當然看清了這一點,所以在他到後一星期,南鄉農民就在爛熟的「耕者有其田」外,再加一句「多者分其妻」。在南鄉,多餘的或空著的女子確實不少呀:一人還有二妻,當然是多餘一個;寡婦未再醮,尼姑沒有丈夫,當然是空著的。現在南鄉的農民便要彌補這缺憾,將多餘者空而不用者,分而有之用之。

這不是小說家的段子,這是中共最早期黨員沈雁冰對北伐途中農民運動的一段自然主義寫實。於是,某個晴朗的下午,南鄉農民在土地廟裡開會,王特派員做主席,三個臉色驚慌的婦女,在等待重新分配。一個是18歲的地主小老婆,一個是30歲的寡婦,還有一個17歲的鄉董婢女。後來又加了兩個尼姑,但來開會的農民有點多,五個女人不夠分只好抽籤。土豪小老婆被一個癩頭的30多歲的農民抽中,女人又哭又喊:「我不要!不要這又髒又醜的男子。」但是大家還是尊重遊戲規則,癩子不配?不公平!當然也有反對「公妻」的農民,組成了「夫權會」反對農協。又有婦女抗議「夫權會」,口號是:「擁護野男人!打倒封建老公!」

訊息傳到縣城,縣黨部負責人方羅蘭問婦女部長張小姐,是糾正還是獎勵?張小姐說:「這是農民的群眾運動,況且被分配的女子又不來告狀。」只好聽其自然的結果,「有許多閒人已經在茶館酒店裡高談城裡將如何‘公妻’,計算縣城裡有多少小老婆,多少寡婦,多少尼姑,多少婢女,甚至於說,待字的大姑娘也得拿出來抽籤。」雖然作家描繪「公妻」運動的筆調有點嘲諷意味,但小說裡的正面人物如孫舞陽,也在「三八」婦女節大會上代表婦女協會提到南鄉的事,很鄭重地稱之為「婦女覺醒的春雷」「婢女解放的先驅」。再進一步,官員胡國光建議:「一切婢妾,孀婦,尼姑,都收為公有,有公家發配。」這個主張雖然為婦女協會張同志反對,但最後還是折中成一個議案:「婢,一律解放;妾,年過四十者聽得其仍留在僱主之家;尼姑,一律解放,老年者亦得聽其自便;孀婦,年不過三十而無子女者,一律解放,餘聽其自便。」

最不可思議的是,為具體落實上述議案,成立了「解放婦女保管所」。另一個負面角色陸慕遊的寡婦女友錢素珍負責管理這個保管所。當然後來這個「解放婦女保管所」就成了胡國光、陸慕遊等官員的私人俱樂部。

除了顯示歷史現場的複雜性,《動搖》的文學史意義,還在於描寫革命中的新官場。晚清小說認為中國的病因主要在官場。「五四」以後魯迅等作家將文學的注意力轉向國民性,即民族靈魂的改造。官場只是以隱形方式在小說裡做背景(或多寫爪牙幫兇少寫官員,或視仕途為無奈沉淪)。官員再次成為20世紀中國小說的主要人物,要到延安文藝以後。也就是說,從1918年到1942年,官場基本上不再成為現代小說的重要場景——除了茅盾的中篇《動搖》。

《動搖》有兩個男主角,胡國光和方羅蘭。胡的父親是縣育嬰堂董事,他原來相信「沒有紳就不成其為官」。可是縣黨部掛青天白日旗後,國民黨一度也支援打倒土豪劣紳,這就逼胡國光要自己進入官場。「從前興的是大人老爺,現在興委員了!」他把自己的名字從胡國輔改成胡國光,先競選商民協會執行委員。執行委員共五人,三個由縣黨部指定,兩個由商民協會選舉——清代官員有兩個來源,科舉或捐官;民國以後官員也有兩個來源,指派或選舉。《動搖》既寫省裡派來專員,縣裡派王卓凡特派員下鄉,也詳細描寫了三名協會的選舉過程。選舉也要靠運動人事,也要花錢。結果陸慕遊21票,胡國光20票。剛要宣佈結果,會員中就有人反對說,胡國光是本縣劣紳,應取消他的委員。「全場七十多人的喁喁小語,瞬間聚成了震耳的喧音……」像是西洋婚禮時給人最後異議的機會,也像現今幹部任命前的公示期。但那個反對者南貨店老闆倪樸廷一旦當場「被實名」後,原來和胡國光有私仇,所以胡還是當了委員。

這種現代文學中罕見的民主選舉場面,卻是一個投機分子的從政敲門磚,令人深思。讀者熟悉的晚清小說官場,要麼貪腐是「剛需」,無官不騙,要麼認為考出來的好過用錢買的,或者認為貪官不好,清官更壞。到了茅盾筆下的革命官場,兩個男主角胡國光方羅蘭的主要分別並不在政見實績(胡支援店員運動,姿態比方更「左」;胡熱心「解放婦女」,方也沒有堅決反對),差異主要在個人私德。胡國光家有婢女金鳳姐,又是丫鬟,又是妾侍,還和胡的兒子胡炳勾搭,之後胡又看上同僚陸慕遊的寡婦愛人,更經常出入「解放婦女保管所」。方羅蘭則被描寫成正人君子,一方面被嬌豔女同事孫舞陽誘惑,一方面又真誠愧對自己的太太,儼然一個多情脆弱又有良心的官員。茅盾《動搖》裡的革命官場已帶出一個日後在當代小說中被反覆討論的問題:即官員的私人道德與政治表現之複雜關係。簡而言之,是否「好人」才能或必定是「好官」?

一般文學史都很注重茅盾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尤其是放浪反叛的時代女性系列。茅盾其實很早就注意西方有關女性問題的理論,他對「feminism」一詞的翻譯,先後使用過「女子主義」「婦女主義」「女性主義」。1921年發表的《女性主義的兩極端派》,是現有文獻中「女性主義」中文譯名的首次出現。有理論探討的支援,創作中則有更大膽的嘗試。《幻滅》寫「剛強與娟傲」的慧女士早發表她的女性宣言:「她對於男性,只是玩弄,從沒想到過愛。議論譏笑,她是不顧的;道德那是騙鄉下小姑娘的圈套……她回想過去,絕無悲傷與悔恨……」《動搖》裡的孫舞陽也是特立獨行,舉手投足散發出令男人暈眩的力量。「孫舞陽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衫裙……很能顯示上半身的軟凸部分。」「孫舞陽不回答,唱著‘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在房間裡團團轉轉的跳。她的短短的綠裙子飄起來,露出一段雪白的腿肉和淡紅色短褲的邊兒……」身為縣黨部負責人,方羅蘭無可救藥地迷上了孫舞陽。兩人有一次逃避群眾集會來到一個僻靜處,「伴隨著談話送來的陣陣的口脂香」,孫舞陽卻直言方不應離婚。「因為沒有人被我愛過,只是被我玩過。」這是從莎菲女士到嫻嫻到慧女士一路發展過來的新女性宣言。作為安慰羅蘭,「我看出你戀戀於我,現在我就給你幾分鐘的滿意。她擁抱了滿頭冷汗的方羅蘭,她的只隔了一層薄綢的溫暖的胸脯貼住了方羅蘭劇跳的心窩,她的熱烘烘的嘴唇親在方羅蘭麻木的嘴上,然後她放了手,翩然自去,留下方羅蘭胡胡塗塗站在那裡。」

和莎菲女士一樣,通過kiss超越了一個男人。但女作家筆下的情慾文字,可以詮釋成女性主義的聲音,那麼從男作家視角渲染的女性身體性感呢?

《創造》,原載《東方雜誌》半月刊第25卷第8號(1928年4月25日),收入徐俊西主編,楊揚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茅盾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1930年5月上海開明書店版《蝕·題詞》。

為數不多的對茅盾早期小說的重視,包括樂黛雲1981年發表在《文學評論》上的論文《〈蝕〉與〈子夜〉的比較分析》。

《動搖》,《蝕》,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年,109頁。

《動搖》,《蝕》,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楊聯芬:《茅盾早期創作與女性主義》,《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151—16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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