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男人與鄉村與民族的屈辱感
也是以湘西河邊吊腳樓為背景,小說《丈夫》比《柏子》更有名,發表在1930年4月的《小說月報》上。這次主角不再是性服務的購買者,而是性服務的提供者,準確說是提供者的丈夫。
比起柏子回船路上算的生理心情賬,《丈夫》對性工業的城鄉經濟基礎分析得更加透徹。
她們都是做生意而來的。在名分上,那名稱與別的工作同樣,既不與道德相沖突,也並不違反健康……事情非常簡單,一個不亟於生養孩子的婦人,到了城市,能夠每月把從城市裡兩個晚上所得的錢,送給那留在鄉下誠實耐勞種田為生的丈夫處去,在那方面就可以過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許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後,把妻送出來,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種地安分過日子,也竟是極其平常的事。
這裡用的是「竟然」的「竟」,說明本來不是平常的事情。小說主人公沒有姓名,題目叫「丈夫」,當然是極大的諷刺了——因為他是最不像丈夫了。小說寫得比《柏子》更細緻更具體。水手有一群,類似的丈夫也不少(沈從文小說有社會學視野)。其中的一個,某日換了乾淨衣服,到城裡河邊來看望自己的媳婦,像探訪親戚一樣,看見自己媳婦的樣子變了,眉毛細了,「臉上的白粉同緋紅胭脂,以及那城市裡人神氣派頭,城市裡人的衣裳,都一定使從鄉下來的丈夫感到極大的驚訝,有點手足無措。」倒是女人大方,問寄的錢收到沒有,家裡的豬生了崽嗎,等等,氣氛融洽溫暖。
接下來,小說寫了丈夫情緒的三起三伏(「三起三伏」之類,既是文學評論的套語,也是作家拉長篇幅的技巧)。第一個白天開心,可是晚上有個商人上船來,將女人摟去睡覺,男主角只好睡在船後艙,「淡淡的寂寞襲上了身,他願意轉去了……」可是第二天被老七——他的老婆留住了,說是要到四海春飲茶,三元宮看戲。老七和一個老媽子、一個小夥計上岸去燒香(也是一個小型「江山船」),男人一個人在船上。這時來了一個水保。小說介紹水保本來混跡江湖,應該有些手段,但是,「世界成天變,變去變來這人有了錢,成過家,喝點酒,生兒育女,生活安舒,這人慢慢的轉成一個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職務上幫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卻親近了船家。」沈從文對這類有權勢的基層「官員」的描寫,十分微妙。「丈夫」第一眼看到水保的一段文字,像電影鏡頭一般:
先是望到那一對峨然巍然似乎是為柿油塗過的豬皮靴子,上去一點是一個赭色柔軟麂皮抱兜,再上去是一雙迴環抱著的毛手,滿是青筋黃毛,手上有顆其大無比的黃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塊正四方形象是無數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臉膛。
一個男人從下往上看(既是物理視覺,也是心理視角),從靴子到毛手,再到戒指,到他的臉膛,男人知道這是大人物了,所以又膽怯又恭敬。水保看看這個年輕農夫,是他乾女兒的老公,態度很恭敬,便和他談話。男人述說鄉下的農作物,小家庭生活計劃,覺得這個大人物很關心他。水保關心是關心,臨走的時候拍拍年輕人的肩,說我們是朋友,但是「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丈夫比較遲鈍,過了一會兒才悟出來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年輕人突然感到羞辱和憤怒,又決心要回去了。在回去路上,恰恰碰到了老七,妻子為他買了一把胡琴,好言好語又把男人勸回到船上。可又來了兩個醉酒軍官,粗魯胡鬧。「老七急中生智,拖著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然後兩個人睡在女人的左右,這才對付了他們。這夜水保果真又來了,還帶來一個巡官,檢查視察來的,說要特別考察老七。目睹這一切的丈夫,再也說不出話來了。老七給他錢,他就把錢撒在地上,「像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小說結尾淡淡一筆,寫老七隨丈夫一起迴轉鄉下去了。
課堂上同學們議論,老七回到鄉下以後會怎麼樣呢?過一陣老七可能又出來?她大概已經受不了養豬種田的日子了,也許去別的大一點的城市。即便前景是悲觀的,但至少結尾還是浪漫主義的。比起前面水手無產者的性苦悶宣洩,丈夫的「屈辱感」主題在20世紀中國文學的語境下,其實不是孤例。文學研究會作家許傑寫過一篇《賭徒吉順》,收入茅盾主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一卷》,吉順賭博輸了老婆,小說不寫別的,就寫他怎麼把自己愛的老婆交代好,要送給別人。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講窮人老婆女人借給有錢人去生孩子,也渲染其中丈夫屈辱的心理。蔣牧良寫的小說《夜工》,羅淑的《生人妻》都是寫女人瞞著丈夫打工,夜裡見不得人的工。也不只現代文學,臺灣鄉土派的王禎和《嫁妝一牛車》,黃春明的《莎喲娜啦,再見》,都在寫男人眼看自己的女人或者女學生,陪伴別的男人,為了車,為了錢。可見現代中文文學當中的屈辱感,是一個不同方式呈現的揮之不去的主題。
沈從文:《論中國創作小說》,《文藝月刊》第2卷第4期,1931年4月30日。王自立、陳子善編:《郁達夫研究資料》下,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363—364頁。
金介甫:《沈從文筆下的中國社會與文化》,虞建華、邵華強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4年,1頁。
郭沫若:《斥反動文藝》,1948年5月發表在香港生活書店出版的《大眾文藝叢刊》(雙月刊)第一輯。
復旦大學張新穎教授的《沈從文的後半生:1948—1988》(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8年),詳細記述了1948年後沈從文在中國文壇上「消失」了30年。
《柏子》,徐俊西主編,陳惠芬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沈從文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4—6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秋柳》,《郁達夫文集》第1卷,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2年,313頁。
《蕭蕭》,《中國短篇小說百年精華》現代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當代文學研究室編,香港:香港三聯書店,2005年,240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見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149頁。
《中國短篇小說百年精華》現代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當代文學研究室編,香港:香港三聯書店,2005年,240—253頁。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153頁。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278頁。
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冊,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207頁。
《丈夫》,《中國短篇小說百年精華》現代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當代文學研究室編,香港:香港三聯書店,2005年,254頁。以下小說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