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啼笑因緣》
鴛鴦蝴蝶派代表作
一作家兼報人
張恨水的《啼笑因緣》於1930年3月到11月在上海《新聞報》連載,1931年12月由上海三友書社出版單行本。從30年代起,《啼笑因緣》不斷地被改編成各種電影及電視劇。如果說1906年的《玉梨魂》是鴛鴦蝴蝶派早期代表作,張恨水的長篇小說《啼笑因緣》則可以稱之為民國時期鴛鴦蝴蝶派的經典。在專家評審的《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裡,《啼笑因緣》排第27名,《玉梨魂》排第59名。
《玉梨魂》與《啼笑因緣》的區別,除了駢體文言與舊白話以外,還在於《玉梨魂》當時是打正旗號鴛鴦蝴蝶派。張恨水對「鴛鴦蝴蝶」這個標籤則有些猶豫。《啼笑因緣》的序文是用新文藝白話寫的,寫完以後張恨水還拿給他的鄰居老舍看,老舍說寫得很好。後來有一些評論者,包括張恨水的家人,更願意把張恨水稱為「現實主義作家」。魯迅小說很出名,可是他並不把自己的小說拿給母親看,他買來送給母親看的就是張恨水的小說。張愛玲後來也很喜歡張恨水的小說,說「可以代表一般人的理想」。。
張恨水(1895—1967),安徽潛山人,出生於江西廣信府,本名叫張心遠。筆名「恨水」取自南唐李後主的詞,「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一共50多年的寫作生涯,張恨水創作了100多部小說,總字數達兩千萬,比較出名的還有《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八十一夢》等。除了寫作以外,張恨水還做了安徽、北京、天津各地的報紙編輯和記者,1927年當了北京《世界日報》總編輯,他是一個作家兼報人。
寫作之外,大多數「五四」主流作家都在大學兼課教書,張恨水比較像李伯元、吳趼人等晚清小說家(後來還有金庸等報人/作家)。同樣寫小說,報人比較重視讀者的反饋和銷量,教授比較關心對學生的教育和影響。簡單來說,民國文學就靠這兩個輪子聯絡社會,一個是報紙傳媒,一個是學校教育。用什麼方式連線地氣,也會決定文學的傾向。
但報人也有兩種:為報紙工作,或為自己辦報。張恨水從19歲到漢口投靠在報館工作的本家叔伯張犀草起,前後媒體生涯40年,基本上還是「高階打工」。他當過天津《益世報》和蕪湖《工商日報》駐京記者,兼任世界通訊社總編輯,併為上海《申報》和《新聞報》寫稿。一度擔任《世界日報》副刊主筆。1936年在南京與張友鸞創辦《南京人報》。不久抗日戰爭爆發,到重慶,任《新民報》主筆及重慶版經理直到退休。除了短暫的《南京人報》,張恨水作為「報人」,主要是寫手而非老闆,作家身份比報人工作更重要。
民國時期,中國最出名的兩份報紙《申報》和《新聞報》都在上海。1929年5月,《新聞報》副刊《快活林》主編嚴獨鶴,到北京向張恨水約稿。「言情」當然是必須的,還附帶一個要求——上海市民要看武俠,要看噱頭。這是一個非常實際、具體的文化產品訂貨單。於是,小說裡後來就有了一男三女模式。其中有個女的,關秀姑,就會武功。噱頭是另外兩個女的,賣唱少女鳳喜,和都市富家女何麗娜,相貌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就引出了男主人公跟讀者的不少困惑和白日夢。
二一個男子三個女人
男主角樊家樹,江南書生到北京。「五四」新文學或鴛鴦蝴蝶派,男主角都是書生,在作家是文人自戀,可為什麼那麼多讀者也相信?這個問題值得探究。樊家樹在天橋看到十幾歲賣唱少女鳳喜,美麗可憐,楚楚動人,一下子喜歡上了。這種書生與風塵女的經典橋段,在文化工業流行文學裡也不過時。剛要讀書識字的少女鳳喜,很快又被軍閥劉將軍看中。先是找她打牌,故意讓她贏錢。鳳喜家裡太窮了,看到錢又誘人又燙手,白天很喜歡,晚上睡覺時,想起了樊家樹對自己很好,就感到內疚、惶恐。後來劉將軍索性派兵把少女帶入府裡,說是唱大鼓書,其實要逼其為妾。鳳喜嚇昏了,又醒過來,見到了劉將軍跪著求愛……
小說裡的另一條敘事線索,講一個美貌善良且習武功的女人關秀姑,也喜歡書生男主角,但知道樊家樹喜歡賣唱女,就壓抑住自己的感情,還儘量來維護樊家樹(俠女兼聖母)。鳳喜被搶進劉府時,小說中有一個極具戲劇性的情節設計——關秀姑的父親關壽峰和他的習武朋友在屋外觀察,如果劉將軍強行施暴,眾人可以立刻相救……可他們看到屋內什麼情況呢?
劉將軍笑道:「這兩本賬簿,還有賬簿上擺著的銀行摺子和圖章,是我送你小小的一份人情,請你親手收下。」鳳喜向後退了一退,用手推著道:「我沒有這大的福氣。」
劉將軍向下一跪,將賬簿高舉起來道:「你若今天不接過去,我就跪一宿不起來。」鳳喜靠了沙發的圍靠,倒愣住了。停了一停,因道:「有話你只管起來說,你一個將軍,這成什麼樣子?」
劉將軍道:「你不接過去,我是不起來的。」鳳喜道:「唉!真是膩死我了。我就接過來。」說著,不覺嫣然一笑。
張恨水的這個情節設計太厲害、太陰險,他給女主人公一條她不知道的活路,也給了女主人公一個嚴肅的道德審判。純真女子被都市、被權貴、被財富所毀了,用沈從文的話說——「毀了的故事」,現代小說有很多。張恨水在這裡,偏偏就是不給這個墮落的女人一個別無選擇完全被迫的理由。就因為這個女人,在「no,no,no……」以後「yes」,還「嫣然一笑」。小說後半部再寫她在將軍府裡捱罵、被打、受虐,甚至羞愧、成疾、發瘋,人們始終不會毫無保留地表示同情。就是說社會固然害了她,她自己也不是完全無辜。
我們今天重讀《啼笑因緣》,不僅因為張恨水的名字不能在文學史上遺漏,還因為這部小說,可以用來分析現代通俗文學的一般特徵。通俗小說的一個基本格局,就是先讓讀者滿足白日夢,突然遇上了一個富人、才子、大官,但後來總要懲罰金錢虛榮冒險當中的失足者,這種懲罰就讓讀者安心:虧的我沒碰到這樣的事情,或者虧的我不會這樣做。
張恨水後來解釋:「至於鳳喜,自以把她寫死了乾淨;然而她不過是一個絕頂聰明而又意志薄弱的女子,何必置之死地而後快!可是要把她寫得和樊家樹墜歡重拾,我作書的,又未免‘教人以偷’了。總之,她有了這樣的打擊,瘋魔是免不了的。」
這段話典型體現了通俗文學的嚴肅原則,作家在滿足大眾趣味的同時,又要兼顧世俗道德。通俗文學必須有一個道德包裝,但核心還是滿足人的慾望。就像香菸外殼警告危害健康,煙還是有人買的。
鳳喜這條故事線,其實來自當時一個社會新聞。地方戲演員高翠蘭,被一個軍閥旅長搶去了,當時輿論紛紛譴責旅長。張恨水在家裡吃飯時說:「如果高翠蘭一點都看不上旅長,旅長何以用動念搶她。」果然,不久人們就看到兩個人愉快的結婚照。張恨水利用且改造了這個「逼良為娼」模式,《啼笑因緣》既不同於傳統小說「貞女不屈,維繫世風」,又有別於左翼作家的「弱者無辜,社會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