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吶鷗《遊戲》、穆時英《白金的女體塑像》《上海的狐步舞》
十里洋場中的紅男綠女
一「中國最完整的現代小說流派」?
1930年春上海文化圈發生了幾件事: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新聞報》開始連載《啼笑因緣》,《小說月報》發表沈從文的《丈夫》,水沫書店出版劉吶鷗小說集《都市風景線》。當事人那時可能並不覺得,在文學史上,這標誌30年代的四個主要文學流派:左翼革命文學、流行通俗文學、京派鄉土文學、海派(新感覺派)文學。
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把施蟄存、劉吶鷗、穆時英稱為「第二代海派作家」。第一代是張資平媚俗的三角小說(魯迅曾嘲諷張資平的小說精華就是一個「△」),還有葉靈鳳、曾虛白、章克標等人的長短篇,特點是世俗化、商業化,渲染都市風景,偏向肉慾想象,形式上有所創新。關於施蟄存等人的「第二代海派作家」,吳福輝說,「新感覺派小說是中國最完整的一支現代派小說。它的登場,清楚地表明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在中國的引入」,海派文學也「越過僅僅是通俗文學的界限,攀上某種先鋒文學的位置」。沈從文則以京派立場批評新感覺派:「平常人以生活節制產生生活的藝術,他們則以放蕩不羈為灑脫;平常人以遊手好閒為罪過,他們則以終日閒談為高雅;平常作家在作品成績上努力,他們則在作品宣傳上努力。這類人在上海寄生於書店、報館,官辦的雜誌,在北京則寄生於大學、中學以及種種教育機關中。這類人雖附庸風雅,實際上卻與平庸為緣。」其實「新感覺派」這個帽子也並不是施蟄存等人自我標榜,而是左翼文人的批評,樓適夷曾批評施蟄存的《在巴黎大戲院》這類作品有日本新感覺主義文學的面影。日本的新感覺派大概是1924年前後出現,主要代表是橫光利一、片岡鐵兵、川端康成等。劉吶鷗小說集《都市風景線》出版時,《新文藝》雜誌的編者說:「吶鷗先生是一位敏感的都市人,操著他特殊的手腕,他把這飛機、電影、jazz、摩天樓、色情(狂)、長型汽車的高速大量生產的現代生活,下著銳利的解剖刀。」
二劉吶鷗:沉浸在十里洋場的敏感都市人
劉吶鷗(1905—1940),本名劉燦波,今臺南市柳營區人,從小生長在日本,入東京青山學院讀書,畢業於東京慶應大學文科,據說日語比中文還好。20年代後期經營一個水沫書店,還出版過「馬克思主義文藝論叢」,還創辦了一個有名的雜誌叫《無軌列車》,和施蟄存、戴望舒一起編《新文藝》月刊。自產自銷的代表作《都市風景線》,描寫都市男女的狂熱迷亂,並借鑑日本新感覺派的技巧。劉吶鷗也翻譯過橫光利一的小說集《色情文化》、弗理契的《藝術社會學》,還做過電影製片人,攝製的電影多屬「膠捲」性質。香港學者梁慕靈注意到劉吶鷗、穆時英及後來張愛玲的小說敘事技巧都受到電影技術的影響(「正好」這幾位作家都和日本文化政治有點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耐人尋味)。
1939年,劉吶鷗曾任汪精衛政府機關報紙《國民新聞》社長一職,不久被暗殺。有一種說法是被國民黨特工暗殺,不過根據施蟄存他們的回憶,可能是被黃金榮、杜月笙的幫會暗殺。
劉吶鷗的小說文字技巧很炫,比方《都市風景線》的第一篇《遊戲》。
在這「探戈宮」裡的一切都在一種旋律的動搖中——男女的肢體,五彩的燈光,和光亮的酒杯,紅綠的液體以及纖細的指頭,石榴色的嘴唇,發焰的眼光。中央一片光滑的地板反映著四周的椅桌和人們的錯雜的光景,使人覺得,好像入了魔宮一樣,心神都在一種魔力的勢力下。
小說講的就是舞廳裡偶然相遇的一對時髦男女的一夜情。重點不是晚上銷魂,而是次日早晨起來,女的對男主角說:「忘記了吧!我們愉快地相愛,愉快地分別了不好麼?她去了,走著他不知的道路去了。他跟著一簇的人滾出了那車站。一路上想:愉快地……愉快地……這是什麼意思呢?……都會的詼諧?哈,哈……不禁一陣辣酸的笑聲從他的肚裡滾了出來。鋪道上的腳,腳,腳,腳……一會兒他就混在人群中被這餓鬼似的都會吞了進去了。」這篇小說的主角,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這餓鬼似的都會」。另一篇《風景》,也是第一句精彩:「人們是坐在速度的上面的。原野飛過了。小河飛過了。茅舍,石橋,柳樹,一切的風景都只在眼膜中佔了片刻的存在就消滅了。」「人們是坐在速度的上面的」,很有新感覺派的味道。男主角燃青,坐在出差的火車上,見到了一個美女,悄悄觀察,沒想到女人主動搭訕。原來她是週末到某縣城去看望老公。兩人談得愉快,中間就下車了,走向田野,女人突然脫下高跟鞋,爬上小山丘,踩在草地上,說:「我每到這樣的地方就想起衣服真是討厭的東西。」「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把身上的衣服脫得精光,只留著一件極薄的紗肉衣。在素絹一樣光滑的肌膚上,數十條的多瑙河正顯著碧綠的清流。吊襪帶紅紅地齧著雪白的大腿。」接下去,「地上的疏草是一片青色的床巾。」小說結束的時候,兩個人又上火車了,繼續各自的旅程。
關於劉吶鷗小說裡的女性慾望書寫,有學者聯絡他翻譯過的保爾·穆杭(paulmorand),從「殖民主義凝視」的角度去討論。梁慕靈認為,「當劉吶鷗的小說以保爾·穆杭的小說作為參照,就同時引進並移植了這種由殖民主義文學而來的陌生化和凝視模式。如果以性別的角度來看,劉吶鷗引入了殖民主義文學中潛在的男性觀看模式,因為殖民主義文學本身就是一種男性殖民者對殖民地入侵和佔有的敘事。這種文學通過塑造女性形象來合理化殖民者的侵略行為。」這是很有啟發的思考,但問題是,劉吶鷗小說裡對女人性慾的男性觀察角度與茅盾同時期在《動搖》《追求》中刻意渲染的女性身體細節有什麼根本區別?是否劉吶鷗的時髦女性享受男性追逐(等於歡迎「殖民主義凝視」)?而茅盾的新女性「玩弄」和挑戰男人慾望(等於抵抗「帝國主義觀照」)?不知依據什麼出處,維基百科劉吶鷗條目如此介紹他的女性觀:「在性之中,女人的快感大於男人。女人沒有真正的感覺和愛,女人只追求性愛快感。女人就像是慾望的化身。」好像既充滿男性的偏見,又營造女性的神話,而性別問題在中國——就像在郁達夫那裡一樣,同時就是民族問題。所以,《現代》雜誌的同人杜衡當時也批評劉吶鷗的小說:「他的作品還有著‘非中國’即‘非現實’的缺點,能夠避免這缺點而繼續努力的,是時英。」這個「時英」就是穆時英。
三穆時英:真正意義上的新式洋場小說家
吳福輝說:「穆時英是真正意義上的新式洋場小說家。」穆時英(1912—1940)的政治背景其實跟劉吶鷗一樣複雜,也是被暗殺,年紀更輕,死時才28歲,可是他短短一生做了很多事。他是浙江慈谿人,妹妹穆麗娟是戴望舒的第一任妻子。17歲的穆時英讀光華大學(就是後來的華東師大),同年開始寫作,出版小說集《南北極》《公墓》《白金的女體塑像》。抗戰爆發後,他曾到香港任《星島日報》編輯。1939年返滬,相繼在汪精衛政府主持的《國民新聞》任社長,並在《中華日報》主持文藝宣傳工作。1940年6月28日被人暗殺,一般認為是國民黨「鋤奸」組織的行動,所以後來穆時英一直被視為漢奸。一直到70年代,有國民黨中統要員披露,說穆時英原是中統特務,被軍統誤殺。司馬長風的《中國新文學史》接受了這個說法,而北京大學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沒有提及穆時英傳奇而有爭議的生平。
穆時英有兩個短篇是中國現代派小說的前驅,其中之一是《白金的女體塑像》。
七點:謝醫師跳下床來。
七點十分到七點三十分:謝醫師在房裡做著柔軟運動。
八點十分:一位下巴颳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獨身漢從樓上走下來。他有一張清癯的,節慾者的臉;一對沉思的,稍含帶點抑鬱的眼珠子;一個五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點十分到八點二十五分:謝醫師坐在客廳外面的露臺上抽他的第一斗板煙。
八點二十五分:他的僕人送上他的報紙和早點……
八點五十分,從整潔的黑西裝裡邊揮發著酒精,板煙,碳化酸,和咖啡的混合氣體的謝醫師,駕著一九二七年的morris跑車往四川路五十五號診所裡駛去。
這是小說第一節,按時間表,記錄一箇中年獨身醫生的理性的、舒適的、現代的都市生活方式。
第二節,已經看到第七個病人,「窄肩膀,豐滿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纖細的手腕和腳踝,高度在五尺七寸左右,裸著的手臂有著貧血症患者的膚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詭秘地放射著淡淡的光輝,冷靜地,沒有感覺似的。」醫生這樣打量女病人其實已經有點超越職業倫理了。再仔細詢問,知道這個女人說不清楚她有什麼病,就是吃得少了,睡不好了,要照太陽燈了。醫生的專業觀察是,「失眠,胃口呆滯,貧血,臉上的紅暈,神經衰弱!沒成熟的肺癆呢?還有性慾的過度亢進,那朦朧的聲音,淡淡的眼光。」
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後聽肺,「她很老練地把胸襟解了開來,裡邊是黑色的褻裙,兩條繡帶嬌慵地攀在沒有血色的肩膀上面。」深呼吸,結果醫生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又問了一些近期的問題,知道她有老公,是地產商。醫生口頭建議要分床睡,心裡正在奇怪,十幾年看了多少女性病人,怎麼今天就亂了方寸?
小說的高潮在之後,照耀太陽燈,要全脫衣服。脫了以後,醫生看到,「把消瘦的腳踝做底盤,一條腿垂直著,一條腿傾斜著,站著一個白金的人體塑像,一個沒有羞慚,沒有道德觀念,也沒有人類的慾望似的,無機的人體塑像。」女體躺下以後,謝醫生的渾身發抖了,有這麼一段著名的無標點的獨白,這種無標點獨白後來很多作家都大量使用,但最早是穆時英這篇小說裡出現的:
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這段獨白有幾種讀法。
第一種標點法是「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意思含混,強調是「啊」,是我的祈禱。
第二種:「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這是在說「主,你要救我」,不是救這個塑像,因為眼前的白金塑像令我迷亂啊——所以你要救我。
第三種:「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是救這個塑像,「主」是主語,救是動詞,塑像是賓語,是物件。
第四種:「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救我?還是救白金的塑像?還是兩者都要救?都難救?
顯然,一個朦朧長句,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讀法。「含混」可能正是「文學性」所在。這種「新批評」文本細讀我們也可以偶爾使用。謝醫生也就只是自己混亂想想而已,當天照樣把女病人送走了,繼續執業。
第三節,寫他回家以後有點不安,破例參加了朋友的宴會。
第四節,全盤照抄第一節,唯一的不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