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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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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的《家》

細思極恐的愛情故事

一「家」的宗教意義

巴金的《家》,是20世紀中國銷量最高的小說之一。1931—1932年在《時報》連載時題名為《激流》,讀者反應並不強烈,還差點被報社「腰斬」。但1933年開明書店出版單行本後,迅速出名。吳福輝認為看報紙連載和讀單行本的是兩類不同的讀者,前者是都市市民,後者是青年學生。這是很精到的觀察。市民或是已經妥協了的覺新們,現坐在茶樓看報紙連載,希望看各種八卦或白日夢;學生還是覺慧的同黨,一腔熱血無處奔湧。這說明報刊與學校兩個輪子,不僅反過來影響車子(作家),也首先基於路面狀況(讀者需求)。《家》在1949年以前就出了三十幾版。後來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各種《家》的版本累計印刷90次,總數437萬。再加上1982年四川人民出版社的《巴金選集》,臺北遠流1993年出過繁體版本。總之《家》和《紅樓夢》一樣,是歷來印數比較多的中國小說(50年代《紅巖》等作品,也銷量巨大,但有指定教材、政府推薦等因素存在)。

資料雖不敢肯定,但是說《家》是中國現代文學中讀者最多的小說之一,應該沒有問題。問題是,為什麼後來一代代中國的青年讀者都喜歡《家》?他們在裡邊讀到了什麼?另外,在什麼意義上,《家》這個書名,可以和早一些的《藥》,以及將近世紀末的《活著》一樣,有可能概括20世紀小說裡的「中國故事」?

王德威說:「巴金的小說繼承並糅合了‘五四’文學兩大巨擘的精神:自魯迅處,巴金習得了揭露黑暗,控訴不義的批判寫實法則;自郁達夫處,他延續了追尋自我、放肆激情的浪漫叛逆氣息。前者著眼群體生活的重整,後者強調個人生趣的解放。」文學史上,「魯、郭、茅、巴、老、曹」,巴金僅在魯迅、郭沫若、茅盾三個所謂「黨史人物」之後。毫無疑問,巴金在20世紀中國有巨大影響。但他的影響力與他作品的純藝術價值之間不是沒有落差。王德威婉轉指出,「文學史家每每詬病巴金小說感傷乃至濫情的傾向,及其簡化的人道主義呼聲……的確在同輩作者中,巴金不如茅盾冷靜細膩,不如老舍世故幽默,不如張天翼辛辣刁鑽,更不如沈從文寧靜超越。」甚至巴金感傷煽情的風格,被錢鍾書等人嘲笑。所以王德威把巴金小說概括為激情通俗小說,認為是現代中國文學的大宗,影響了不止一代年輕人。

《家》之所以成為最多中國人閱讀的小說之一,除了通俗、激情,還有別的原因。簡而言之,因為小說切中了中國社會的一個關鍵點,就是家與國之關係:社會怎樣以家的倫理而結構,又如何以家的結構而運作。在某種意義上,中國人的宗教,不是以上帝、阿拉或佛祖為神,而是以「家」為中心。

二大家庭的戀愛悲劇

巴金(1904—2005),姓李,名堯棠,字芾甘,生於四川成都,祖籍是浙江嘉興。巴金自己的大家庭,有近二十個長輩,二三十個兄弟,四五十個男女僕人。祖父叫李鏞,做過官,又買了很多地,修了很大的公館,所以又是官又是商,還寫詩,收集字畫,和戲班子來往,生活中是一妻兩妾,五兒三女。巴金的父親李道河,廣元縣知縣,後來辭官回家。小說淡化了大家庭的「官」的成分,好像只是鄉紳地主。不過打仗的時候,大家庭還是有一些政治關係,可以使得軍閥不來騷擾。

《家》的公館裡邊,有很大的花園、湖泊和樹林。核心人物是覺新、覺民、覺慧三兄弟,還有梅、瑞珏、琴、鳴鳳,四個女子。四個愛情悲劇,各有其成因、細節、出路和結局。

覺新不能跟梅表妹結婚,因為兩人的母親不合。表面理由是錢姨媽找人排了八字,說命相剋。實際原因,根據琴在小說第七回裡敘述(此事覺新本人並不知道),是錢姨媽和覺新的繼母打牌不開心,在牌桌上覺得受了委屈,再要來講親事,賭氣拒婚。小說把梅表姐的第二次婚姻寫得很不幸,出嫁不到一年就守寡,婆家又對她不好,之後孤苦伶仃,跟著媽媽到高家暫住。梅後來病死,她母親非常傷心後悔,覺得自己害了她。人物原型,巴金大哥的表妹,其實婚後變成白白胖胖的太太,養了三個兒子,但為了體現反封建的主題,小說裡的梅只好悽慘憂鬱而死。

覺新和梅不能在一起,是因為禮教,母命難違(母命難違,魯迅也沒有辦法);覺慧和鳴鳳的悲劇,是因為階級鴻溝。覺慧雖然整天讀《新青年》,他對鳴鳳的好感其實也還是少爺喜歡丫頭。喜歡她的臉、她的姿態,同時又幻想鳴鳳如果是小姐就好了。他曾在花園嬉戲時說,「我要接你做三少奶」,敘事者當時馬上補充,「他的話的確是出於真心,不過這時候他並不曾把他的處境仔細地思索一番……」這話對一個丫頭、一個少女的影響難以估量。鳴風理智上也知道,「你們少爺、老爺的都是反覆無常」,但是感情深處被種下了一個致命的希望。所以,後來當週氏說要將她給孔教會會長馮樂山做小時,鳴鳳哭著求情,堅決不肯去。

鳴鳳走投無路去找覺慧。覺慧忙著寫稿,kiss一下就讓鳴鳳走了。鳴鳳也不怨,反而更愛他,想到以前大小姐說過,死就是薄命女子保持清白的唯一齣路。這段細節設計十分煽情,稍後覺慧已知鳴鳳要被嫁,他去了僕人住的地方,沒找到。此時鳴鳳已經走向湖邊,臨死她想,「我的生存就是這樣地孤寂嗎?」生存,孤寂,這些臺詞丫頭說出來有點太存在主義了,但總體氣氛還是寫得很感人。「最後她懶洋洋地站起來,用極其溫柔而悽楚的聲音叫了兩聲‘三少爺,覺慧’,便縱身往湖裡一跳。平靜的水面被擾亂了,湖裡起了大的響聲,盪漾在靜夜的空氣中許久不散。接著水面上又發出了兩三聲哀叫,這叫聲雖然很低,但是它的悽慘的餘音已經滲透了整個黑夜。不久,水面在經過劇烈的騷動之後又恢復了平靜。只是空氣裡還瀰漫著哀叫的餘音,好像整個的花園都在低聲哭泣了。」

這是20世紀中國文學中最煽情、最悲情的一個瞬間,窮富鴻溝、新舊衝突、男女矛盾,都聚集在這一瞬間裡。當晚覺慧也沒睡好,次日趕去上課,還讀托爾斯泰《復活》,並決定放棄鳴鳳,「有兩樣東西在背後支援他的這個決定:那就是有進步思想的年輕人的獻身熱誠和小資產階級的自尊心。」他不知道鳴鳳昨天晚上已經自盡。聽到鳴鳳跳湖的訊息,覺民則不無稱讚地說,「看不出鳴鳳倒是一個烈性的女子」。

對照魯迅《我之節烈觀》,魯迅對節烈觀的批判,幾乎就是在批判覺民的價值觀,而覺民在小說裡基本上是一個正面人物。所以巴金真實,真實地展示了自己的熱情,也真實地暴露了自己的侷限。

黃子平在給巴金《激流三部曲》寫序的時候指出,覺慧、覺民跟高老太爺在道德觀上有其相通的地方,違反傳統道德的是克安、克定那一輩人。「‘你們說,你們在哪一點上可以給我們後輩做個榜樣?’準則是禮教的準則,權威是爺爺的權威,產業是先輩的產業,支撐‘嚴辭’的‘正義’並非來自叛徒們信奉的‘新思想’,而是他們深惡痛絕的傳統禮教。」但是,覺慧怎麼放過自己呢?他在湖邊憤怒,「我是殺死她的兇手。不,不單是我,我們這個家庭,這個社會都是兇手!……」任何概念的外延和內涵是成反比的。在覺民的勸告下,覺慧在湖邊有一段獨白,體現典型的巴金文風——「覺慧不作聲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得很快,這表現出來他的內心的鬥爭是怎樣地激烈。」(其實這句「臉上的表情變化得很快」就夠了,不用再說「內心的鬥爭是怎樣地激烈」了,後半句可刪,這是巴金小說裡的普遍現象)「他皺緊眉頭,然後微微地張開口加重語氣地自語道:‘我是青年。’他又憤憤地說:‘我是青年!’過後他又懷疑似的慢聲說:‘我是青年?’又領悟似的說:‘我是青年。’最後用堅決的聲音說:‘我是青年,不錯,我是青年!’」

這個從氣憤到懷疑到領悟再到堅定的新青年,之後做了一個夢,夢見鳴鳳變成了小姐,但兩個人私奔還是不成。

三讓人細思極恐的「勝利」

鳴鳳的原型,其實沒有投湖,也沒有嫁給馮樂山或馮樂山式的人物,她後來嫁了一個普通的長工,但巴金需要她的死來控訴封建罪惡。

第三個悲劇,小說把瑞珏寫成美麗賢惠,處處體貼覺新,甚至善待梅表姐。這是小說裡非常成功的一筆,打破了凡父母決定的婚姻必定錯誤的新八股。但是最後為了避免剛去世的老太爺所謂的「血光之災」,瑞珏要搬出城外待產。難產而死的一章,強調覺新的痛苦視角,也是為了揭露大家庭黑暗迷信,覺新沒有尋找任何醫療協助。

《家》中的愛情悲劇其實不止三個,還有一段愛情故事就是覺民和琴。年輕時讀《家》,只要琴出場,就覺得光明。這次重讀,才發現第四個也是悲劇,而且更加可怕。大家族裡眾人對覺民的婚事都無異議,沒有人要來拆散覺民和琴。唯一的障礙,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老太爺許諾了覺民的婚事給他一個朋友,當時恐怕覺民也不知情。重要的不是誰跟誰結婚,重要的不是家人有什麼意見,重要的是老太爺的決定——哪怕是錯誤的,或者是絲毫不重要的決定,因為是老太爺的決定,所以不能違背。因為如果違背了,不僅挑戰了「家長」,而且挑戰了「家長制」。

所以,覺民和琴的故事,比另外三段愛與死的悲劇更加重要,更加沉重。最後覺民和琴之所以獲得「勝利」,只是因為老太爺臨死前想見見孫子——反抗「家長制」唯一的勝利的可能性,來自家長。這就是細思極恐。再仔細想想,高家人,服從高老太爺,可以說是因為血緣,長幼有序,孝敬忠誠,不可違背。可是社會上也有「高老太爺」,並無真正血緣關係,甚至也不一定最年長最資深,為什麼眾人也會服從忠誠?這時就需要人們將實質上的趨利避害的利益權力關係,想象成、模擬成血緣、親情或「共同體」。久而久之,甚至無意識中,對上無條件服從忠誠的心理傳統文化習慣,便從「家長治」變成了「家長制」。

簡單歸納:梅與覺新不能成親是因為母親鬥氣;鳴鳳與覺慧無法戀愛是由於階級鴻溝;瑞珏難產要歸罪迷信習俗;第四段,覺民與琴,他們的失敗和勝利,則完全基於「家長制」的權力結構。從今天穿越回去,沙盤推演:第一個,母命——難違?第二,階級——有點難度。第三,迷信——或可避免,覺新可以多找醫生。但第四,不管是婚姻、愛情或者其他事情,「家」裡誰最大,說的話就最正確。家庭專制演變成道德結構,恐怕更值得思考。

巴金也是回頭看,才知自己既在寫「家」,也在寫「國」。1984年給《家》的新版寫序,巴金說:「我今天還看見各式各樣的高老太爺在我四周‘徘徊’……我父親是四川廣元縣的縣官,他下面有各種小官,他上面有各樣大官,級別劃分十分清楚,誰的官大,就由誰說了算。我‘旁聽’過父親審訊案件,老百姓糊里糊塗地捱了板子還要向‘青天大老爺’叩頭謝恩。這真是記憶猶新啊!」誰說巴金的作品淺?如果這種「誰的官大就由誰說了算」的現象消失了,我們才有評說巴金通俗煽情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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