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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在1980年的一篇文章裡面又說,「我至今不能忘卻在牛棚裡被提審或者接受外調的時候,不管問話的人是造反派還是紅衛兵,是軍代表還是工宣隊,我覺得他們審問的方式和我父親問案很相似(我五六歲的時候在廣元縣衙門,經常在二堂看我父親審案),甚至比我父親更高明。這個事實使我產生疑問,高老太爺的鬼魂怎麼會附在這些人的身上?」巴金還沒有見到這些人活到高老太爺的歲數的時候。魯迅在20年代寫阿q的「土穀祠之夢」,寫阿q幻想參加革命以後,首先要殺小d,其次是趙太爺,又要小d幫他搬寧式床,又意淫村裡各種女人。魯迅在1926年說,「恐怕我所看見的並非現代的前身,而是其後,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後。」巴金沒有魯迅那麼清醒有遠見,他在30年代有意無意地寫出了知縣或高老太爺背後的家長制度。到了1950年上海首屆文代會,巴金已相信:「會,是我的,我們的家,一個甜蜜的家。」然而「活久見」,到他晚年碰到紅衛兵、工宣隊、軍代表、造反派時,巴金才更加意識到他寫的「家」,不僅是家庭的家,家族的家,而且是國家的家。巴金一生信仰無政府主義,所以他對於官僚的權力結構與家庭倫理道德完美結合的以「家」為外表的官本位現象,特別敏感。幾十年來,幾百上千萬讀者都覺得他們在看愛情小說,其實他們在看壓制愛情、青春、個性的禮教家長專制。巴金自己也說,「我相信一切封建的遺毒都會給青年人徹底反掉」,這是1984年給臺北遠流版《家》寫的序。

當然「封建」這個概念有點含混,容易使人誤解。「封建」至少有三個定義,一個是中國古代《左傳》:「封建親戚,以藩屏周」,周朝的君主將親信分封出去,建諸侯國。封建作為一種政治制度,特指中國先秦的分封建國制,也叫分封制。可是馬克思主義學說裡的feudalism(封建制度),特指歐洲中世紀的9世紀到15世紀的政治制度。中國自秦以後實行郡縣制,中央集權,分封制只是偶然的一種區域性的存在。但在歐洲中世紀,城堡,公爵、伯爵的獨立為王是一個主流制度。「風可進,雨可進,國王不能進。」如在中國,地方諸侯城池,風不能進,雨不能進,國王必然能進。

在分封制和feudalism以外,今天常用的所謂「封建」——巴金也用這個概念,一般泛指中國古代傳統制度和禮教,簡而言之,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等。在20世紀,這種制度和禮教的核心就是「家長制」:以家長的名義用威權方法管理社會統治國家。

四巴金小說中的青年革命心態

巴金小說貫穿一種青年革命心態。其要點,第一,認為社會不合理,社會秩序不公平,青年人有責任也有能力來改變。第二,認為個人道德目標、人生意義都維繫於這種改變社會的理想,而專業知識、職業道德就成了武器和工具。因為反家長心態跟反政府行為混為一體,失望、委屈、懷疑、憤怒、抱怨、控訴、抗議、仇恨,這些以巴金為代表的「青年革命心態」,也貫徹了20世紀的中國。

「文革」後的巴金寫《隨想錄》,越到晚年就越受人民的尊重。我以前對巴金的「青年革命心態」既同情又不滿。現在重讀巴金作品,反而增加了同情,減少了不滿。好像越來越向巴金的「青年革命心態」靠攏。

巴金式的「青年抒情文體」,其實是我們從中學就開始模仿的文體。舉例來說,巴金在《關於〈激流〉》一文中有兩段——

為我大哥,為我自己,為我那些橫遭摧殘的兄弟姊妹,我要寫一本小說,我要為自己,為同時代的年輕人控訴,申冤……我有十九年的生活,我有那麼多的愛和恨,我不愁沒有話說,我要寫我的感情,我要把我過去咽在肚裡的話全寫出來……

我忍受,我掙扎,我反抗,我想改變生活,改變命運,我想幫助別人,我在生活中傾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我積累了那麼多的愛憎……通過那些人物,我在生活,我在戰鬥。戰鬥的物件就是高老太爺和他所代表的制度……我拿起筆從來不苦思冥想,我照例寫得快,說我「粗製濫造」也可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不想控制它們。我以本來面目同讀者見面,絕不化妝。我是在向讀者交心,我並不想進入文壇。

巴金說「不想進入文壇」,意思是不會為藝術而藝術,巴金主張最高的技巧就是無技巧。他反對精心雕琢,他的文體特徵:一是「我」(主語)特別多。二是人物說話時,有不少動作表情形容。三是全知角度裡,作者有時直接跳進作品,比方寫覺新不能進入瑞珏難產的房間,「他突然明白了,這兩扇小門並沒有力量,真正奪去了他的妻子的還是另一種東西。」寫到這裡,意思很清楚了,有另一種東西在奪取他的妻子。但巴金不肯停的,他還要明確說明,「是整個制度,整個禮教,整個迷信。這一切全壓在他的肩上,把他壓了這許多年,給他奪去了青春,奪去了幸福,奪去了前途。」這一大段的解釋,分不清是覺新在想,還是作家在說。

無論「青年革命心態」,還是「青年抒情文體」,其核心都是青年。如果將小說中的人物排張表,會看到比覺新年紀大的基本上都是負面人物,比覺新年齡小的大多數都是被迫害的人物,覺新夾在中間是唯一的「圓形人物」,或者說是一個夾在新舊之間的充滿矛盾的人物。要理解「五四」以後的進化論意識形態,《家》是一個最簡單明瞭的圖表。

其實我們每個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有做「忍辱負重的覺新」和做「反叛任性的覺慧」的選擇,大家也可以想想,你在家裡、公司裡、社會上,你是覺新,還是覺慧呢?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226頁,229頁。

王德威:《巴金小說全集·總序》,《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1頁。

1989年我曾參與《辭海》現代作家的修訂工作,當時被告知「魯、郭、茅」三個人不歸我們學術界修訂,因為他們屬於「黨史人物」。

王德威:《巴金小說全集·總序》,《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2頁。

《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75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黃子平:《命運三重奏:〈家〉與「家」與「家中人」》,《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8頁。

巴金:《為舊作新版寫序》,《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4頁。

巴金:《關於激流》,《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18頁。

魯迅:《〈阿q正傳〉的成因》,《魯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397頁。

《文藝報》1950年第8期。參見黃子平:《命運三重奏:〈家〉與「家」與「家中人」》,《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

巴金:《關於激流》,《巴金小說全集·家》,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3年,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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