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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組緗《官官的補品》

怎樣讓讀者討厭主人公?

一第一人稱的反面人物

巴金主張最高的技巧是無技巧,同時代作家吳組緗(1908—1994),也寫窮人被富人壓榨,百姓被官府欺負,卻非常講究技巧。吳組緗被稱為30年代左翼社會分析派小說家,曾經和林庚、李長之、季羨林並稱為「清華四劍客」。吳組緗年輕時還當過馮玉祥的家庭教師和秘書。1952年開始,他就一直在北京大學中文系,是正職教授兼職作家,古典文學研究很有成就。他代表作有《一千八百擔》(1934)、《官官的補品》(1932)等。

一般來說,小說的敘事角度靠近哪個人物,讀者就會比較容易對這個人物有好感,比較認同這個人物的視角,甚至價值觀。如果是第一人稱「我」主導敘事,當然更容易引起讀者共鳴。這是主人公在小說中常常擁有的「主場優勢」。比如巴金的《家》,假如不是從覺慧而是從覺新角度敘述,小說恐怕會更多心理矛盾和無解的悲劇衝突;假如從高老太爺角度寫,可能會寫成路翎《財主底的兒女們》中的絕望又愛國的蔣捷三;假如從克安、克定以及他們的妻妾角度寫,又可以寫成《金鎖記》姜季澤、七巧的故事……

但是《官官的補品》在技巧上做了一個實驗和突破,小說的第一人稱主人公「我」,是一個反派人物,好吃懶做,沒心沒肺,以喝人奶為榮,是一個目睹農民被砍頭也毫無同情心的地主少爺。讓這個第一人稱來敘述自己的言行,述者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讀者卻清楚看到「我」的荒唐。20世紀中國小說裡這樣寫法的作品不多。

小說開始時說,「我」投胎在鄉下的一個體麵人家,名叫官官,不用做事,跑到城裡,變得「白的面孔,白的手,文明人的打扮,文明人的言談,出出進進在跳舞廳,電影院」。官官回鄉看母親,母親說你身體不好,要吃補品,吃什麼補品呢?母親說:「官官,替你僱個奶婆,吃點人奶吧?」「我」開始不肯,他以為要到女人身上吃,母親笑了說,擠出來跟牛奶一樣。

於是,叫來一個女傭「鐵芭蕉嫂子」。「鐵芭蕉嫂子」本身也是窮人,但是幫富人做事,一副奴才相。30年代「左聯」作家雖已關注階級矛盾,但還沒有延安以後的窮富善惡絕對分明,所以曹禺也寫茶房王福升、僕人魯貴,吳組緗也寫了鐵芭蕉嫂子。延續魯迅《藥》中對茶館眾人的筆調,「左聯」作家對這些甘心樂意做幫兇爪牙的奴才,鄙視程度不亞於對他們的主子。「鐵芭蕉嫂子」領來了一個30多歲的女人,形象很土,黃臉汗酸,身邊小孩卻養得壯實。接下來就要interview(面試),要她展示上身。

奶婆紅了臉,羞澀地再望一望母親,但母親已走到她身邊;沒奈何,只有忸忸地解開紐扣來。

下面是第一人稱「我」的觀察:

那對奶子挺翹著奶頭,真大得像瓜棚上吊著的大葫蘆。四周團團圍著褐色的斑點,青的筋絡,猶如地圖上的河流,交錯通布到胸口。母親以一個買客鑑別貨品的神勢把奶子凝神仔細看,伸過手去揉了一揉,豆漿似的白奶就往外直冒。

吳組緗將茅盾喜歡寫的材料,描畫出完全不同的效果。看過以後合格,當場奶婆就擠了一茶樽,這時第一人稱的男主角又發了一段極精彩的議論:

我遠遠地望著,覺得很有趣。這婆娘真蠢得如一隻牛,但到底比牛聰明了:牛釀了奶子,要人替擠捏出來賣錢,自己只會探頭在草盆裡,嚼著現成的食。這奶婆,這隻牛,卻會自己用手擠,賣了錢,養活自己,還好養家口。我想,人到底比牛聰明呀!

這個男人其實在揚揚得意地告訴別人自己很蠢,遠不如牛。現實世界裡這種現象其實常有,眾目睽睽下一本正經自以為是地胡說八道,旁人就算看到也不大會點穿。

二喝人奶是否道德?

作品簡單之處,是根據階級區分人之善惡。作品複雜之處,是比較人和動物,難以確定食物鏈文明。照說人應該有高於動物的文明準則,比方說人不應該吃人,或者吃人身上的器官或分泌物。從魯迅《狂人日記》起,「吃人」在現代文學中,既是文學意象又是細節寫實。歷史上人吃人的現象,一般因為大饑荒或者戰爭,中國古代還有效忠君王,晉文公重耳喝誰腿上的肉的湯等。但是當代還有人用人體身上有關的補品,包括胎盤、人奶,是否道德,文明人類怎樣劃清界限?都是問題。「我」稱讚奶婆比牛聰明,恰恰暗示了自己比牛還蠢。不知道牛會不會喝牛奶,或吃死去牛的肉。傳說當年歐洲瘋牛症,就是在牛的飼料中混入了與牛的身體有關的物質。地主少爺的荒唐生活,由第一人稱自敘,還特別加上「蠢」「聰明」之類的判斷。最好的批判就是讓主人公自我批判,自己還不知道。

小說的其餘部分寫主人公在城裡開舞會,坐車兜風出車禍,結果賣血給他的正是這個奶婆的老公叫陳小禿。也就是說,地主少爺輸了一個農夫的血,又喝著他老婆的奶——這是30年代左翼文學對階級對立關係的極其煽情的象徵。後來陳小禿又被抓住幫土匪傳信,「我」又目睹陳小禿被殺頭的血腥場面,仍然麻木愚蠢地看好戲,大叔還在旁邊打趣說,「這龜子的血現在可不值半文錢了,去年要賣五元一個奈特啦!」後來他們見到奶婆發瘋了,大呼大喊,村裡人就圍觀。《官官的補品》很典型地代表了左翼小說的農村社會分析,對30年代階級鬥爭的背景有形象概括。和吳組緗同一時間成名的描寫城鄉社會矛盾的作家還有沙汀、艾蕪等。

吳組緗對敘述技巧的講究,部分彌補了作品主題的直露。其中人奶應不應該被成人食用,至今還可能是一個引起爭議的人類倫理話題。20世紀中國小說,後來類似寫法的作品不多。大概在五六十年代,如果以黃世仁、劉文彩為第一人稱,恐怕怎麼寫都會被批判(讀者的閱讀期待太明確太簡單)。到80年代以後,文學對社會和人性理解越多,絕對反派就越來越少,再讓他們以「我」的主角身份登場,恐怕會引起讀者的認同危機。也有第一人稱的地主兒子自述,比如餘華《活著》的福貴,但效果和官官正好相反——都是地主家的少爺,官官自以為聰明,其實讀者看到他蠢;福貴自以為愚笨,讀者看到的是很苦很善良。

所以,吳組緗的小說技巧,值得注意。

吳組緗:《官官的補品》,《一千八百擔》,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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