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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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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為了讓讀者在吳蓀甫和趙伯韜的爭鬥當中,比較同情前者:一來強調吳蓀甫以及王和甫、孫吉人等人發展民族工業,而趙伯韜有美資背景,主要從事金融債券投資(今天可能國際資本更吃香)。二來寫趙伯韜花錢買通前線的軍隊後退30裡以操縱市場,典型官商勾結(可否理解成政治經濟不分家呢)。三是生活作風,吳蓀甫被戴綠帽,趙伯韜酒店開房,享受同行女兒(好色總是作家處理負面人物的常用手段)。

也是聽了瞿秋白的建議,為證明民族資產階級的兩重性,小說第十四章吳蓀甫在四面楚歌、精神崩潰之際,臨時抓住家裡給他送茶的王媽(女傭)來發洩去火。這個細節和主角的悲劇性格不太合拍(兔子不吃窩邊草)。如果不要理性界定兩面性,只是像寫七巧一樣寫一個「徹底的人物」,寫一個複雜的英雄的勝敗,作品會不會有更大成就?

《子夜》能夠主題先行,也靠材料豐富。晚清作家不少素材靠報紙徵集而來,「五四」文人如何熟悉商場細節?原來1930年秋天,茅盾因眼病不能讀書寫字,那時他常去一個銀行家(表叔盧學溥)家裡,在客廳裡認識了各路商界人士。如果不是這次眼疾,20世紀小說計程車農工商,幾乎會缺少一個階級的代表。

四《子夜》中的其他人物

男主角作戰商場,家庭內外,還有女人家屬以及圍著她們轉的清客閒人們,人數雖不少,但獨特形象幾乎沒有。除了吳、趙之間有個傳信的李玉亭,「那位新詩人範博文、留學生杜新籜、需要‘強烈刺激’的張素素、吳蓀甫的年輕太太(一腦子充滿了從教會學校來的浪漫思想)以及其他較年輕的一群,在整個故事裡穿梭著,一點個性都沒有,連丑角都不如。」巴金、曹禺等人,在作品裡總是寄希望於年輕人,相比之下茅盾在《蝕》和《子夜》裡對年輕人都沒有優待。夏志清批評茅盾的《子夜》:「平時描寫得最見功夫的女主角,不管是多愁善感型的也好,玩世不恭式的也好,都失去了水準,淪為漫畫家筆下的人物。」「茅盾的小說家感性,已經惡俗化了。」這個批評有些言重了。《子夜》裡穿插著不少調節小說色彩與節奏的活色生香的女人:跟趙伯韜睡覺的徐曼麗,由趙營轉投吳蓀甫的風騷女劉玉英,還有被他父親當作禮物和密探送給趙伯韜的年輕女子馮眉卿,還有多愁善感的鄰家姐妹……雖然相比《幻滅》《動搖》,這些女性人物並不是小說主角。漢學家瑪利安·高利克倒認為茅盾小說一再描寫女人乳房,是用部分代全體的手法,「體現女性的性的宿命性力量,不是引誘,而是破壞,一種對舊世界的破壞。」

《子夜》眾多人物中有兩個配角值得注意,一是馮眉卿的父親馮雲卿。他在鄉下搜刮農民,用收租的錢到上海來炒股,結果失敗。土財主投機失敗,便想出絕計:向金融大鱷趙伯韜獻出女兒以刺探商場情報。這段插曲,是從晚清海派小說衍生出來的老橋段,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裡最狗血的一段,就是官員要將親生女兒獻給上司做妾。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則把這個女兒變成了媳婦,公公跪在那邊求兒媳婦,也是要把她獻給有權勢的人。李伯元寫這個故事只用了一頁,吳趼人寫了一萬字,從冷冷的嘲諷變成了煽情的渲染。在晚清作家看來,官員、商人所做的最無恥的事莫過於犧牲自己家裡的女人——而且是下一代的女人,去為了自己的仕途和財富。這個社會批判的倫理核心,一路延續到30年代文學(《上海的狐步舞》裡也有街頭老婦向路人推銷自己媳婦)。不同之處是李伯元、吳趼人,既寫獻女的官員無恥,也寫女兒媳婦的被迫、不情願。茅盾卻用主要筆墨來突出馮雲卿的矛盾心理——又想靠女兒獻身取情報打翻身仗,又覺得自己這樣做斯文掃地,內心恥辱無地自容。也就是說李伯元、吳趼人筆下,獻女的官員自己只有無恥沒有痛苦,需要犧牲的是下一代——象徵意義上就是清朝官府無可救藥,國民前景慘被犧牲。但到了茅盾筆下,獻女計程車紳充滿了內疚,而作為禮物的下一代卻矇昧無知,甚至以為受寵了——象徵意義上,就是傳統社會痛苦困境,新一代卻愚蠢麻木快樂至死。

同一個故事,不同的演繹方法。《子夜》和晚清海派小說的這種細節變化,學術界注意不多。

《子夜》裡還有一個人物,值得特別注意,就是吳蓀甫絲廠的工頭屠維嶽。從小說情節看,屠維嶽是吳、趙之後第三號主角。為什麼茅盾要花這麼多筆墨來寫一個年輕的工頭?因為小說主軸是強調資本家吳蓀甫兩面作戰——既對抗國際資本代理人趙伯韜,又要鎮壓自己廠裡的工人罷工。這個屠維嶽,就是小說當中勞資衝突的磨心,是當時階級鬥爭的前線戰場(而且是「敵方」的前線)。作家刻畫吳蓀甫和屠維嶽的關係,花了很多筆墨,值得重視。小說一再強調老闆吳蓀甫易怒、多變、剛愎自用,可是這個下屬屠維嶽,卻非常冷靜、自信、不動聲色。撇開兩個人做的事情不論,他們的上下級關係倒是任人唯賢,用人唯才。吳明明不喜歡屠的性格,屠也不吹噓拍馬,但是吳仍然重用屠維嶽,屠也盡心盡力為老闆做事。當然,在中國(也許不僅是30年代),這樣使用人才的結果也是悲劇收場,被吳家的裙帶關係所破壞。同時我們也看到,再卑微惡劣的角色,也可以成為豐滿複雜的文學形象。

由屠維嶽的計謀延伸到工人們的罷工,後面就有瑪金、蔡真、克佐甫等地下黨人。這些地下黨員意見並不統一,有比較策略的務實派,也有比較教條,動不動就用公式批判別人的「左傾」盲動分子。小說還描寫這些地下黨人同居、同性戀,比較開放的性自由。對比以後幾十年越來越概念化、公式化的地下工作地下黨的描寫,讀者也許不能判斷哪一種地下黨文學更符合歷史現實,但是從小說社會背景的複雜性看,茅盾寫的地下黨也充滿「矛盾」。

茅盾自己,40年代以後,也再沒有像《子夜》那樣描述革命了。按照書中象徵,「子夜」過去了,天已大亮了,一切昏暗、混濁、複雜的東西都消失了。到底是消失了,還是看不見了?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了?這些問題以後都要討論,等到了延安文學的階段。

王德威:《重讀夏志清教授〈中國現代小說史〉》,參見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5年,xliv。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2015年,535頁。

葉聖陶:《略談雁冰兄的文學工作》,《葉聖陶散文》,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495—496頁。

徐俊西主編,楊揚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茅盾卷》上,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9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德]顧彬:《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範勁等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106頁。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9年,178頁。

楊義:《中國現代文學史》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106頁。

茅盾:《〈子夜〉是怎樣寫成的》,《新疆日報》副刊《綠洲》,1939年6月1日。

茅盾:《我走過的道路》中,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110頁。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9年,178頁。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9年,179頁。

[斯洛伐克]瑪利安·高利克:《中西文學關係的里程碑》英文版,84頁,90頁;參見[德]顧彬:《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範勁等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10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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