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蟄存《梅雨之夕》
「第三種人」的困境
一六次文藝論爭
「五四」新文學的第二個十年(1927—1936),據李歐梵在《劍橋中國史》裡的整理,至少發生過六次文藝論爭,需要極簡回顧。
第一次是太陽社和後期的創造社批判魯迅「醉眼朦朧」與「阿q已經死去了」,並問魯迅站在什麼階級、什麼立場上從事文學。其中最嚴重的指控,即郭沫若說魯迅是「雙重的反革命」與「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諦)」。這些革命作家後來向魯迅認錯,魯迅去世以後,郭沫若對魯迅評價很高。
第二次是魯迅與梁實秋的筆戰。翻譯論爭有點文人相輕,「階級性」問題卻是魯迅與梁實秋及自由主義陣營的嚴重分歧。文學到底是必須寫階級性還是必然要寫人性?恐怕至今仍是有爭議的話題。當時魯迅筆頭辛辣,又有左翼陣營聲援,似乎佔了上風。
第三次論爭是30年代初,魯迅、馮雪峰和「左聯」對「民族主義文學」論戰。國民黨系統的文學派別「民族主義文學」,以王平陵、朱應鵬、黃震遐等為代表人物,核心觀點是「九一八」後,文學應該放下階級矛盾,共同提倡民族抗爭。抽象看口號,「民族主義文學」和1936年的國防文學似乎接近。但「民族主義文學」強調的是黃種人對抗西方人,並不全是抗日的意思。沒有幾篇文章,論爭就見勝負。國府除了檢查制度或警察抓人外,正面參與文學運動,這是比較有名的一次,迅速失敗。
第四次論爭發生在左翼陣營內部,茅盾和瞿秋白爭論文藝如何大眾化。瞿秋白認為「五四」文人的語言太歐化,不是大眾文學,茅盾就為「五四」新文學辯護。討論參加者不多,但影響深遠——延安以後,文學如何大眾化,仍是重要課題。
二「第三種人」施蟄存
第五次論爭的主角就是施蟄存(1905—2003)——他和冰心、巴金一樣,見證了百年中國文學的發展。施蟄存是杭州人,早年住蘇州、松江,中學時在鴛鴦蝴蝶派刊物發表過作品,讀過上海大學。因為30年代主編《現代》雜誌,加上週圍的一批作家劉吶鷗、穆時英、李金髮、戴望舒都比較傾向於現代主義,所以被稱為「現代派」。「現代派」要打引號,因為並不等於西方的現代主義。《現代》雜誌上面其實什麼派別的作品都有。主編施蟄存當時才二十七八歲。有兩件事情使《現代》雜誌捲入了文學論爭。
一是胡秋原、杜衡(蘇汶)、施蟄存等人,在30年代左右文壇對陣時,希望自己能置身論爭之外,做「第三種人」:「在‘智識階級的自由人’和‘不自由的、有黨派的’階級爭著文壇霸權的時候,最吃苦的,卻是這兩種人之外的第三種人。這第三種人便是所謂作者之群。」雖然他們自己的定義很小心,但常人理解就是想走「中間道路」,馬上被「左聯」批判了。階級鬥爭非友即敵,怎能允許「第三種人」?「左聯」名副其實,主張「文藝永遠是到處是政治的‘留聲機’」,戰鬥意識強於統戰策略。回到當時的文化鬥爭語境,批判「第三種人」的目的,恐怕並不只是打擊胡秋原、施蟄存——胡秋原、施蟄存在社會上影響不是很大。批判第三種人的效果,也許是讓一些其他「民主主義作家」(巴金、曹禺、老舍等),不要在左右中間走第三條路。實際上,曹禺、巴金的政治傾向都比較靠攏「左聯」,靠攏革命,老舍後來也有了轉變。
除了文藝鬥爭大背景,還有一件小事也影響了「第三種人」的命運。施蟄存曾在報上寫文章勸青年人多讀《莊子》《文選》,說這樣才能寫好文章。魯迅看了以後不喜。早在20年代魯迅就看不慣胡適等提倡「整理國故」,現在施蟄存本人也就二十七八歲,還要裝作很老成的樣子向青年人推薦《莊子》《文選》,魯迅認為這會引導青年脫離現實革命鬥爭,所以就套了一句杜牧的舊句諷刺施蟄存,將「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改成「十年一覺文壇夢,贏得洋場惡少名」。
其實,私下魯迅並沒有輕視《莊子》《文選》的意思,他反而嫌施蟄存文章哪有一點《莊子》《文選》氣?施蟄存抗戰以後一直在大學教書,雲南大學、廈門大學、暨南大學、滬江大學等。在華東師範大學,他帶的研究生,或魏碑考證,或唐詩研究,說明他的古典文學底子非常好。多年後我和李歐梵教授到施先生愚園路寓所拜訪,談起《梅雨之夕》走的是哪一條馬路,虹口舞廳革命黨人聚會等細節,十分清晰。90多歲獲得上海市文學藝術傑出貢獻獎,上臺致辭,神清氣爽:「你們終於想起我了……」全場掌聲。
施蟄存和《現代》雜誌,令人反思:後來大半個20世紀,作家是否還可以選擇做「第三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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