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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斷魂槍》

武俠三境界

夏志清曾經將30年代兩個長篇小說家老舍和茅盾做過一番對照:

茅盾的文章,用字華麗鋪陳;老舍則往往能寫出純粹北平方言……老舍代表北方和個人主義,個性直截了當,富幽默感;而茅盾則有陰柔的南方氣,浪漫、憂傷、強調感官經驗。

茅盾善於描寫女人;老舍的主角則幾乎全是男人,他總是儘量地避免浪漫的題材。茅盾記錄了近代中國婦女對紛擾的國事的消極反應,老舍則對於個人命運比社會力量要更關心。

簡單說來,茅盾陰柔,老舍陽剛;茅盾寫海上男女「白相人」(中性),老舍寫北平胡同「老炮兒」;茅盾百折不撓,再大的委屈也能承受,老舍他是樹杆,不是竹林,一不小心就斷了。

一老舍與沈從文——兩位固執的作家

如果比較老舍和沈從文,好像更有意思。他們一個在山東寫北京胡同,一個在北京寫湘西山水,都是身在他鄉頑固抒寫自己心目中的故里。老舍與沈從文的共同點比他們的差異更令人矚目——都是少有的非漢族作家,明明風格迥異,但都被歸入「京派」。沈從文在30年代與「海派」論戰,老舍作品有典型的京腔、京味。相比巴金寫花園庭院,茅盾寫別墅汽車,老舍和沈從文都主要描寫社會底層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在城裡是車伕、工人、暗娼、巡警、教員、職員、拳師、土匪、遊手好閒的八旗子弟、為非作歹的洋奴漢奸。在鄉下是童養媳、幫工、水手、船記,也有巡警丘八、有錢有勢卻不仗勢欺人的水保、團總,還有專門殺頭後要磕頭懺悔的劊子手等。

除了非漢族、京派、寫底層以外,老舍和沈從文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不大跟得上時代,不大善於從經濟、政治、理論上去分析現代社會,而比較喜歡從個人道德品質,或者說傳統人倫關係來理解中國。不知道是不是和這種看待世界的方法有關,還是純粹由個人性格決定,這兩個作家都比較stubborn(固執)。當然這裡的固執可以是褒義,至少是中性。其實每個真正的藝術家,都會固執己見,堅持自我。茅盾一生都堅持他的政治信仰;巴金從未放棄無政府主義理想;魯迅更是一直貫徹他對希望與絕望的追求和懷疑。只是相比之下,老舍、沈從文這兩個非漢族作家,他們更加不會人生策略,更加不懂韜光養晦,更加做不到「小不忍則亂大謀」等。

或者是不懂,或者是不肯轉彎,或者是轉了彎再也轉不回來,直接撞牆,總之老舍與沈從文的相近之處令人深思。他們似乎比常人骨頭更硬,但也更脆弱,抗壓適應能力差,因此更具悲劇性格。

二老舍——舍予,捨棄自我

「老舍」是筆名,本名舒慶春,又叫舒舍予,舍予就是「舒」字拆開來,捨棄自我?名字暗示他的一生命運。

老舍(1899—1966),出生在北京,雖是滿人,卻沒有享受到八旗子弟的風光。老舍才兩三歲,他父親在八國聯軍入城時戰死。家境貧窮,老舍從小在很多人合住的四合院(其實是大雜院)中長大,體會了窮人生活又接近了北方曲藝。少年的底層經驗,這也是他和沈從文的一個共同點。後來考入師範,畢業後當小學校長,又放棄工作,到英國教中文。1925年到1930年,老舍在英國,模仿狄更斯寫了《老張的哲學》,後來又寫了《趙子曰》,是現代中國文學中比較早期的嚴肅的喜劇小說。

老舍的長篇《二馬》,描寫一對中國父子在英國的生活,是早期的僑民文學,寫了不少文化衝突。「五四」以後幻想小說不多,老舍的《貓城記》全篇諷刺中國,一般不受好評。老舍早期作品中,《離婚》比較重要。「老舍反對只對中國的腐敗從經濟和政治上加以分析,他以為中國的難堪處境,直接來自中國人民的沒有骨氣——中國軟弱是因為中國人,尤其是中上流階級的中國人怯懦因循,失掉了行動的勇氣。只要能吃飽飯,他們就堅守古老的積習。」老舍的看法,或者說夏志清總結的早期老舍的看法,有沒有道理?今天或者仍然有再討論的空間。

三《斷魂槍》——10萬改編成5000字的短篇

1930年回國以後,老舍一直在山東等地的大學教書,《斷魂槍》寫於1934年,這是他最著名的短篇。楊義說「《斷魂槍》情調極佳,它的人物帶古典味,故事帶傳奇味,筆致帶寫實味,融合成一種典雅、質樸而蒼涼的藝術神采。」楊義的文學史本身也寫得很有文學味。

《斷魂槍》不可複製的原因之一,是因為這篇5000字小說,是從一個10萬字的武俠小說《二拳師》裡剪出來的。同樣的故事,如果到金庸筆下,10萬字可能還打不住。把10萬字的故事,剪成5000字短篇,老舍自己說,材料受了損失,藝術佔了便宜。

「沙子龍的鏢局已改成客棧。」小說的第一句,極精練地交代了人物、故事、時代背景。主人公原是武林高手,現在無奈改行,沙子龍的處境,連著整個中國背景。「東方的大夢沒辦法不醒了……半醒的人們,揉著眼,禱告著祖先與神靈;不大會兒,失去了國土、自由與主權。門外立著不同面色的人,槍口還熱著。……龍旗的中國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車呀,穿墳過墓破壞著風水。棗紅色多穗的鏢旗,綠鯊皮鞘的鋼刀,響著串鈴的口馬,江湖上的智慧與黑話,義氣與聲名,連沙子龍,他的武藝、事業,都夢似的變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車、快槍,通商與恐怖。」

同樣的時代背景,茅盾是站在聲光化電這一邊,寫吳老太爺害怕恐懼。沈從文《新與舊》裡,比較同情殺人後要到廟裡磕頭燒香的老派屠夫(但老劊子手無可奈何要被開槍不眨眼的行刑士兵所取代)。也是目睹或親歷這種舊物事的沒落,老舍態度更加曖昧:既承認火車快槍有力,又留戀沙子龍的槍法斷魂。

倘若有評論認為《斷魂槍》描寫男主角不傳獨門武功,就是批評中國社會保守封閉,這就等於是用茅盾的思路在讀老舍。《斷魂槍》並不只是講東方的危機、國術的困境。或者說5000字小說極精練地概括講了東方危機、國術困境,但又講了別的東西。在真的槍炮前,斷魂槍這套武功的確不像以前那麼有用了,這是事實。否則為什麼鏢局就開不下去?但這是否就代表了武術傳統因此「斷魂」?或者更進一步說,槍法武功,魂在哪裡?

短篇裡邊寫了三個人,也寫了三種對武功的態度。一個就是王三勝——沙子龍的大徒弟。師傅改行後,徒弟在土地廟拉開了場子,「神槍沙子龍是我的師傅;玩藝地道!諸位,有願下來的沒有?」結果沒人比武,變成了單人表演。

下面這段文字是老舍文風的精華樣板,純正京腔,典範國語——這是10萬字練就的5000字。

王三勝,大個子,一臉橫肉,努著對大黑眼珠,看著四圍。大家不出聲。他脫了小褂,緊了緊深月白色的「腰裡硬」,把肚子殺進去。給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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