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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就是小金枝(金枝的小孩),才一個月,不斷哭吵,夫妻吵架,竟被她爸爸成業發火給摔死!事後成業也流淚,金枝更是無言。

王婆服毒不死與小金枝莫名其妙摔死形成對比——生命可以很頑強,也可以很脆弱。死是容易的,活著卻很難。生死之間的界限令人迷茫、感慨。

第八章《蚊蟲繁忙著》,王婆要女兒將來為哥哥報仇,可是趙三在旁邊卻說,「你的崽子我不招留」,要她走。

第九章《傳染病》,寫鄉村裡因為瘟疫死了不少人,「亂墳崗子,死屍狼藉在那裡。無人掩埋,野狗活躍在屍群裡。」鄉里人覺得這是天象,但卻有個「鬼子」(外國醫生)來打針,雖然死了很多人,但這鬼子也救了一些人。

第十章,題目叫《十年》,全章只有數行字:「河水靜靜的在流,山坡隨著季節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迴著和十年前一樣。」

四「我恨中國人呢!除外我什麼也不恨。」

整個中篇《生死場》可分上、下兩部分,第一章至第十章是上卷,第十一章至第十七章是下卷,分界線就是第十一章《年盤轉動了》,裡邊出現了太陽旗,「村人們在想:這是什麼年月?中華國改了國號嗎?」八國聯軍後,東北曾被沙俄佔領。

第十二章《黑色的舌頭》,也寫兩件事,一是日軍的宣傳冊在鼓吹「王道」,耍著小旗子。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廢田多起來了。二是大家都在害怕日本人抓女人。

第十三章《你要死滅嗎》,詳細描寫憲兵到王婆、趙三家查有沒有見過「鬍子」?說是土匪,其實是反抗力量。之前,造反沒成的趙三說:「這下子東家也不東家了!有日本子,東家也不好乾什麼!」這句話非常樸素,叫人難懂,其實很重要:說明民族仇恨在這時開始蓋過了階級矛盾。「東家也不東家了」,說明地主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神氣了。歷史上,華北抗日根據地對地主也實行統戰,只要抗日一律團結。解放戰爭時期就不同了。蕭紅不會像茅盾那樣從理論、政策、政治大局來解釋中國社會,但是無意當中普通農民的一句話,甚至更加真實地道出了中國社會各階級的歷史處境。

趙三等人還在猶豫,「亡國後的老趙三,驀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夥伴!留下活著的老的,只有悲憤而不能走險了,老趙三不能走險了!」雖說不敢走險,接著李青山發動造反,就在趙三家裡開會,農民們莊嚴宣誓要反抗。領頭的李青山說「人民革命軍真是不行,他們盡是些‘洋學生’」,還不如紅鬍子有用,而且「革命軍紀律可真厲害,屯子裡年青青的姑娘眼望著不準去」……這是對農民與革命與抗日的複雜關係的樸素說明——人民軍紀律太嚴了,看看女人都不行。同時王婆倒是跟了「黑鬍子」——此人始終身份不明,暗示著更加職業的革命黨——策劃比較有實效的抵抗行動。

小說第十四章,突然離開村子,寫金枝進城。金枝娘居然也同意,還送耳環給她。一路上金枝靠「化妝」,臉上塗很多泥,才逃過日本兵。到哈爾濱後,在一個最骯髒的遍佈下等妓女的街上謀生,幫人家補衣服。如果要多賺一點,就要付出身體的代價,「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發生。」

金枝後來見到黑鬍子等人的反抗,她的反應是——「從前恨男人,現在恨小日本子。」最後她轉到傷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國人呢!除外我什麼也不恨。」

這段自白給了評論家很多不同的解讀空間,國內文學史一般認為《生死場》是抗日文學,海外學者如劉禾強調女性主義大於民族國家話語。被中國人強姦與被日本人強姦有區別嗎?這個問題太嚴肅的,必須問金枝。

第十五章《失敗的黃色藥包》,青山他們被打散,趙三手足無措,平兒躲在王寡婦家,被追捕時跳進糞池,但二里半的老婆麻面婆還有兒子羅圈腿都被殺了。在民眾反抗的失敗過程當中,李青山才知道革命軍有用。三歲的孩子菱花跟祖母一起上吊,小說裡又出現了黃色旗的愛國軍,農民們,「他們不知道怎樣愛國,愛國又有什麼用處,只是他們沒有飯吃啊!」

讀者會不會覺得頭緒太多,細節紛雜,但缺乏一條主線?這就是《生死場》有意製造這樣的效果。第十六章走投無路的金枝想做小尼姑,到尼姑庵裡才發現尼姑早就跟造房子的木匠跑了。國難當頭,宗教沒用。金枝又碰到一個大肚子的女人,五姑姑見到了自己的男人,說義勇軍全散了。

第十七章是最後一章,《不健全的腿》,這個題目實在不大像一個光明的尾巴。寫二里半,麻面婆的老公,小說開始時就在找羊。小說結束時腿壞了,他還跟著李青山去找人民革命軍,羊卻「在遙遠處伴著老趙三茫然的嘶鳴」。

五蕭紅小說無技巧?這是一個誤解

讀慣了「五四」以來歐化的「橫截面」小說結構,面對《生死場》這樣通篇瑣碎、雜亂且不連貫的情節,讀者會有一種陌生化的感覺——在革命者看來,作品裡的農民沒有覺悟,反抗到處失敗,女人跟動物一樣無助可憐;在美學家看來,肉體細節噁心,生死場面冷漠,作家的情感在哪裡?

再看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首先是王婆,這個女人至少有過三個男人,第一個因家暴離開;第二個姓馮,死因不明;第三個趙三懦弱老實。王婆幼兒早亡,兒子因造反被槍斃,她要女兒去報仇。王婆自己自殺未遂,但她關心村裡很多女人,對家中老馬也充滿了情感,最後積極投入黑鬍子等人的抵抗運動。這其實是一個歷經不幸、剛健自強的農家婦女形象,可惜蕭紅不會起名字(《水滸傳》裡那個王婆更有名),如果她叫趙三嬸,那就是一個農村抗日英雄了——英雌或者女英雄。

趙三也很典型,想造反,失手打了小偷,反靠地主解脫牢獄,從此就不再造反了。等到日本人來,憤恨多、行動少,年紀也大了,忠厚、自私、老實、怯懦、善良、患得患失。

金枝是《生死場》裡另一主角,自由戀愛,碰到沒文化的鄉土渣男,婚戀過程被欺負,失去小金枝更是慘痛打擊。居然後面還能振作,到城裡艱苦謀生,用勞力、用肉體忍耐掙扎。就像魯迅所形容的奴隸,但絕不做奴才——她不會欺負他人,也不會苦中作樂。金枝是社會的奴隸,是日本人的奴隸,還是中國男人的奴隸?令人三思。

小說沒有緊扣著這幾個主要人物的故事寫,而是在全景式的細節堆砌框架中,斷斷續續地穿插連貫這些人物的種種遭遇和心情。這種以細節支撐一個「場」的寫法,也像威廉·福克納,或者李伯元、賈平凹、西西的作品。類似巴薩的踢法,兜兜轉轉,瑣瑣碎碎,重要的東西就在細碎平淡之中。

小說中還有一些較次要的人物,比如慘死的美麗女人月英;熱情勇敢、缺乏智慧的造反頭頭李青山;兇惡但也愛著女兒的金枝母親;有身體沒腦子、只要「炒飯」的渣男成業,都在小說裡各自扮演自己的獨特角色,給讀者留下很深的印象。還有老在找羊的二里半、麻面婆、羅圈腿一家,還有五姑姑、五姑姑的姐李二嬸等眾多不幸的農婦,都在大部分的章節裡來回出現,和牛、馬、豬、狗、蚊子一樣,構成了這「忙著生,忙著死」的總的生態背景。認為蕭紅小說無技巧,是一個誤解,蕭紅只是把小說材料加工成好像沒有加工的樣子,以增加小說內容的可信性,也給「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帶來了陌生化的衝擊。所以近百部小說合成的「中國故事」裡,這一章不可缺少。

在另一些短篇比如《牛車上》,作家巧妙運用孩童視角,假裝幼稚地敘述一個逃兵的妻子跟另一個陌生的逃兵的悲慘故事,足見蕭紅其實也可以十分講究小說技巧——如果她覺得有必要。蕭紅對小說寫法,其實很有主見。她說:「有一種小說學,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某幾種東西,一定要寫得像巴爾札克或契訶甫的作品那樣。我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作者,有各式各樣的小說。」

《生死場》之所以看上去「好像」一堆未經加工的原材料,一方面是由於小說貌似笨拙的語言,「午間的太陽權威著一切了!」「天空一些雲忙走,月亮陷進雲圍時,雲和煙樣,和煤山樣。」另一方面也因為小說細節帶出不少重大問題,卻又不符合這些問題的標準答案。比如金枝、月英等人命運,並非娜拉出走婦女解放所能拯救;趙三與東家的階級關係,也不像後來楊白勞、黃世仁模式那樣清晰;東北抗戰正義之師竟有不少挫折失敗,沒有從勝利走向新的勝利……蕭紅與沈從文,文學傾向不同,卻都說明「材料新鮮」的重要性。《生死場》書名也有象徵意義,「五四」之前文學寫「官場」,現代文學寫老百姓在「生死場」(延安以後文學處處是「戰場」)。《生死場》頗能概括20世紀上半葉「中國故事」,呼應後來餘華的《活著》概括同一世紀下半期。兩部小說片名連貫起來,更顯示魯迅所謂生存——溫飽——發展三層次的深刻意義。「中國故事」的深刻教訓,就是常常自以為求溫飽要發展,其即時時在生存線。

魯迅:《蕭紅作〈生死場〉序》,《魯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22—423頁。

《生死場》,徐俊西主編,王鵬飛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蕭紅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劉禾:《語際書寫:現代思想史寫作批判綱要》,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202—206頁。

聶紺弩:《蕭紅選集·序》,《蕭紅選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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