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死水微瀾》
「一女多男」寫中國?
李劼人(1891—1962)的《死水微瀾》寫成於1935年,上海中華書局出版,在《亞洲週刊》的「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書單上排第17名。劉再復說他最喜歡最推崇的現代作家有五位:魯迅、張愛玲、蕭紅、李劼人、沈從文。更早之前,曹聚仁在他的《文壇五十年》裡說李劼人的自然主義三部曲(「大河小說三部曲」)成就在茅盾、巴金之上。2004年夏志清接受季進採訪,說《中國現代小說史》最大遺憾就是有幾個優秀作家沒講,比如李劼人、蕭紅。錢理群等人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周密規範,面面俱到,第十四章在討論了蔣光慈、柔石、丁玲、張天翼、沙汀、吳組緗、葉紫、艾蕪、蕭紅、蕭軍以及京派的葉聖陶、王統照、許地山、廢名、蕭乾、蘆焚(師陀)、李健吾、林徽因等作家之後,也論及李劼人,說他的創作「是‘人生派’的延續,不參與任何文學社團」。他的三部曲「以四川為背景,描寫出自甲午戰爭到辛亥革命前後二十年間廣闊的社會圖畫,具有宏偉的構架與深廣度,被人稱為是‘大河小說’。」「這三部作品中,《死水微瀾》有突出的生活和藝術魅力。」「李劼人的長篇,在結構、人物、語言各方面都得力於傳統與地域文化知識修養的豐足,及對左拉、莫泊桑的借鑑,但筆法較為瑣屑。」在吳福輝的《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中,「1936年文學大事表」把文壇分成左翼、京派、海派和鴛鴦蝴蝶派四大板塊,但沒提到李劼人的創作,大概這四個板塊都放不進去。
李劼人的「大河小說」在現代文學裡少見,但在80年代以後卻成為潮流,陳忠實、莫言、張煒、格非、鐵凝等都喜歡寫「一女多男」,寫一個村鎮幾戶人家,背後是「前後幾十年間廣闊的社會圖畫」……
一兩種「一女多男」模式
《死水微瀾》其實是兩種敘事模式的混合,一是以個人家庭悲喜劇寫城鄉大時代變遷,這是從《倪煥之》開始的新文學長篇結構。二是以「一女多男」模式為核心情節。這種「一女多男」模式又有兩種基本型別,一是女人身體成為不同政治身份、社會角色、文化勢力的戰場。晚清就有《孽海花》——彩雲(賽金花)身邊有清廷狀元大使、日耳曼軍官、小鮮肉僕人以及北京戲子等。當代文學有《白鹿原》,田小娥身邊先後有郭舉人、長工黑娃、鄉紳鹿子霖、縣長白孝文等男人,分別代表舊式地主、土匪、國共及鄉紳。曹禺《日出》裡的陳白露,也被官僚資本金八、銀行家潘月亭、「海歸」張喬治和「五四」青年方達生包圍爭奪或拋棄;丁玲《我在霞村的時候》,貞貞的身體更是眾多鄉親和日本官兵等共同「關心」的物件……顯然,這類「一女多男」模式大都需要紅塵女子當主角。但也有另一類「一女多男」故事,之前有莎菲女士、孫舞陽、章秋柳,之後有楊沫《青春之歌》、張抗抗的《北極光》等,共同點是「大女主」主動選擇不同男性——同時也在選擇不同政治背景、不同人生道路。而《死水微瀾》的「一女多男」情節,恰恰處在上述兩個型別之間,女主角身邊男人很多,各自代表了不同政治力量、社會身份和宗教背景——商人、黑社會、教民、三教九流。這時風情萬種的女主角和什麼男人在一起,既有前一類利益及安全的考慮,仍是被爭奪被佔有,又有「大女主」的主動「性」,女主角不是風塵女子。
《死水微瀾》裡的這個女主角就是鄧么姑。小說裡的男人們,以及男人後面的時代,都圍著這個女人轉。天回鎮是成都附近的小市鎮,鄧么姑很小就聽鄰院的韓二奶奶講成都繁華,充滿嚮往。她長得漂亮,腳又小,17歲以後父母就替她操心婚事。爹是後爹,一家之主,娘是親孃,也要決定。兩人意見常常不同,但是從來不問女兒的意思,小說這樣解釋:「至於所說的人家,是不是女兒喜歡的,所配的人須不須女兒看一看,問問她中不中意?照規矩,這隻有在嫁娶二婚嫂時,才可以這樣辦,黃花閨女,自古以來,便只有靜聽父母作主的了。設如你就干犯世俗約章,親自去問女兒:某家某人你要見不見一面?還合不合意?你打不打算嫁給他?或者是某家怎樣?某人怎樣?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就問到舌焦唇爛,未必能得到肯定的答覆。或者竟給你一哭了事,弄得你簡直摸不著火門。」
這段敘述解釋了《邊城》的悲劇成因,原來老船伕不是不問翠翠,是不能問,翠翠也是不能說。不問才是尊重。鄧么姑在父母安排下,嫁給了天回鎮上「老字號」雜貨鋪的年輕掌櫃蔡興順,小名狗兒,極其老實,所以外號「傻子」,娶了個漂亮老婆,鎮上很多人羨慕。
蔡興順有一個表哥羅德生,從小是由蔡的父親培養,長大以後做了本碼頭舵把子朱大爺的大管事,也就是江湖中的一個頭目,袍哥界的一條好漢。
袍哥文化是《死水微瀾》的一個重要歷史背景。哥老會是發源於湖南、湖北的秘密結社組織,在四川就叫袍哥會。跟天地會起源一樣,袍哥會是下層群眾的自發組織,辛亥革命時還和革命黨合作,也和洪門、青幫互相滲透融合。四川不少成年男性都加入袍哥會,俗話說「明末無白丁,清末無倥子」,沒有參加袍哥的男人就叫「倥子」。袍哥會也講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還有八德——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碼頭上要分五個營口,聚集不同的人群,江湖組織分不同的階級。「仁」字,是有面子地位的人;「義」字是有錢的商家;「禮」字,那是手工業者;所以說是「仁講頂子,義講銀子,禮講刀子」。「仁」「義」「禮」之外,還有「智」「信」,就是體力勞動者。「袍哥會」也有紀律,賣淫的、修腳的、搓背的、理髮的,還有男人女相的,演女人的「小鮮肉」等都不能參加。盜竊也不可以,亂搞男女關係、母親再嫁也不可以,但土匪可以,因為土匪搶有錢人。
簡而言之,袍哥是一個幫會組織。羅德生外號羅歪嘴,是個大管家,其實他嘴不歪,只是喜歡跟女人調情的時候,嘴巴歪一歪,35歲還不想成家,玩女人非常有分寸,數量多,不留戀,從未沉迷。
小說第二章寫他晃盪江湖,帶了一個妓女劉三金回來。劉三金很妖豔,雖然是被羅歪嘴包了,卻還可以#note_7"[7]女人,只有女人才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是動力,而不是歷史本身?)傳統袍哥文化跟洋教勢力此消彼長的一個時代歷史縮影,最後都凹凸在女人的身體上。
從文類上講,《死水微瀾》第一是歷史演義類的社會批判,第二也延續了青樓狹邪小說的傳統,第三又貫穿了俠義小說的浪漫傳奇。後來不少這類「一女多男」的「長河小說」,一女都是豐乳肥臀故鄉山河,多男就是政治黨派鬥爭變幻,「長河小說」從李劼人描述的袍哥洋教對立,後來逐漸發展到莫言、格非、陳忠實筆下越來越複雜的局面。
劉再復:《張愛玲的小說與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2000年在嶺南大學「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的報告,參見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主編:《再讀張愛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1年,37頁。
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年。
季進:《夏志清訪談錄》:「問:……現在回過頭來,您對這本小說史有沒有什麼評價?答:最大的遺憾就是有幾個優秀的作家沒有講,比如李劼人,比如蕭紅,都沒有好好講。」《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4期。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320頁。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294—302頁。
李劼人:《死水微瀾》,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7年,30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2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