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駱駝祥子》
中國現代文學的轉折
一《駱駝祥子》的轉折意義
《駱駝祥子》在不同意義上都標誌中國現代文學的轉折。從時局上看,這是30年代到抗戰的轉折點。從小說主人公看,這是一個無產階級變成「個人主義的末路鬼」,暗示即使是自由立場的知識分子也意識到,依靠個人奮鬥堅持道德操守無法改變社會命運。老舍之前既不像留日作家那麼激進,也不似「左聯」作家那麼崇拜革命,連老舍都對自由主義失望,標誌中國知識界的各種救國道路探索,從此轉向階級革命潮流。放大一點說,這是「五四」啟蒙救世向革命救亡的過渡;縮小一點說,這也是老舍(1899—1966)本人思想歷程、寫作生涯的轉折點。
1936年春夏,老舍在蒐集資料寫作《駱駝祥子》時,辭去山東大學的教職,之後就成為職業作家。小說在1937年的《宇宙風》上連載。不久,抗戰正式爆發,第二年,老舍擔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簡稱「文協」)的負責人(總務部主任),從一個與政治保持距離的個人主義作家轉為抗日文化機構的代表。如果說老舍筆下的個人主義是本來有些英雄氣概,他的後半生果然悲壯,也是悲劇。
《駱駝祥子》我至少讀過三次,每次都在讀不同的故事。第一次看到一個老實的車伕,在社會環境壓迫下走投無路。第二次發現《駱駝祥子》在寫老舍自己的世界觀的轉變。之前稱讚祥子的初心——正直做人,努力做事。相信如果人人如此,社會就會昌明。之後哀悼祥子的墮落——正直無用,努力無效。覺得如果人人如此,出路只有革命。第三次閱讀,覺得小說也在寫我,寫我們的人生價值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如何被顛覆挑戰。
經典作品,重要作家,多讀一遍,多一分收穫。
二從奴隸走向奴才
梳理一下祥子的噩運:前半部小說裡的兵災、丟車、楊家包月辛苦、拉曹先生馬路摔跤、被偵探敲竹槓;後半部則是被虎妞逼婚、婚後拉車淋雨生病、虎妞難產死、賣車落葬,又錯過了小福子,還從暗娼出身的美麗的夏太太那兒感染了性病等。規律是:前半部分的災害更多的都是社會環境因素——冰災、苦差、路況、偵探等;後半部分的噩運,很多都是個人選擇——婚後再拉車,看病沒有錢,賣車下葬,離開小福子,跟夏太太有染(然後染病)等。也就是說,即使社會不公道是祥子墮落的外因,但是還是有內因的,人物本身的性格決定他至少後半部分的一部分命運。
祥子什麼性格?
早期祥子的性格是忠厚要強,耿直端正,也有一種鄉土樸素的理性,個人奮鬥的理想。這些也可讀成是老舍自我的道德操守,帶了他自己個人的性格,比較一條筋不轉彎,愛說「憑什麼」。一旦轉彎了以後也是一路盲目地走下去。
這不僅是老舍個人的道德理想,也是他心目當中的社會理想,他覺得要是人人都這樣的話,社會就進步了。
可是到了小說第二十一章,虎妞死了,車又賣了,祥子變成了一個也會混,又有點世故,動不動跟人吵架,不太愛惜車子,見到劉四可以洩憤發怒,這麼一個「合群」的車伕了。我們看到,第一,性格轉變的過程是漸進的。第二,前半部分外界壓力主導,後半部分個人選擇更多。第三,祥子是窮人的身份,但早期性格不合群,後一種才是大部分車伕的狀態——有錢拉快車,繞近道或者繞遠道,做任何事都要有好處,講人情世故,學犬儒人生。也就是說:合群是墮落的標誌——哪怕合了無產階級的群。
認為《駱駝祥子》代表老舍(及現代文學主流)放棄了個人主義,必須想想小說裡合群與墮落的關係。
被欺欺人其實在名字上已經點題,阿q的轉折開始是被閒人打到去打小d,祥子第一次墮落從偷駱駝開始。是的,當時祥子很慘很無辜,被兵痞搶走了自己的車,荒郊野外,駱駝也是隨手牽的。被社會欺負到這麼慘,難道無權拿回一點補償嗎?往小處講,這是減少損失;說大一些,這是「以惡抗惡」。就在我們非常同情祥子第一次「以惡抗惡」時,我突然想到駱駝的主人。或者再設身處地,比如你停在路邊的車被人開走了,你會因為有警察搶走了那人更好的車,你就不再生氣了嗎?
祥子怎樣從奴隸走向奴才?被偵探敲竹槓以後,祥子的確有過到曹家拿些東西補償的一閃念,但是他還是剋制了。真正「被人欺負又欺負他人」的情況,主要是小說後半部他和虎妞的關係。尤其是老婆難產的時候,有沒有全心全意救老婆的命?作家在這些地方有意無意地也寫出了「被侮辱者同時也在損害他人」,《駱駝祥子》和《金鎖記》是魯迅之後解剖國民性最重要的作品。
祥子的初心——光明正大地拉自己的車,靠自己努力過幸福生活——和我們以前接受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教育完全吻合。「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第一層最完美的解釋就是,通過學習思想知識進步,人生境界天天向上。第二層意思比較世俗:好好做自己的事情,拉車、修鞋、做大廚或者是畫畫、寫文章等,總之把工作做得像事業一樣,就會得到社會的回報。做得比別人好,生活就會天天向上。
祥子和我們讀者原本都是這樣想的,打工、種地、經商、教書也和祥子的拉車一樣原理。祥子什麼事情都不想,就想拉好車。讀書人有時反省,深更半夜寫文章,有誰在乎我們在煞費苦心推敲字句?為什麼要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在這些文字裡?其實都不是為別人,都是為自己。說好聽是馬克斯·韋伯所說的calling、profession。古訓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總之做好自己的本分的事情,便是生命所繫,也是一種「斷魂槍」。
可是曾幾何時,祥子和我們都發現,老實地學習、做好事,生活沒有向上,甚至還有噩運。看看周圍,混日子的、投機取巧的,他們卻可能「天天向上」。這個時候,怎麼辦呢?
所以,必然也會像祥子一樣在什麼地方動搖?什麼時候會放棄初心?是不是也必須像祥子一樣在一步一步走向犬儒,走向世故,走向合群?
《駱駝祥子》的結尾過於戲劇性,主人公明明有機會回到曹先生家裡拉包月,但他在小福子自殺以後好像崩潰了,最後出賣情報,替人家抬花圈,結婚時候舉舉旗傘來謀生,小說寫道:「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這算是老舍的主題後行了。
令人困惑的是,在體面、好強、利己、個人一起並列的,居然有「偉大」這兩個字,這是嘲諷還是悲嘆?在早期老舍心目中,個人主義本來不是一個貶義詞,個人主義可以是英雄,也可以偉大。
可惜30年代的祥子是一個偉大的、失敗的英雄,老舍從此放棄他的個人主義的英雄觀,他的後半生走的是一條不同的道路。
比較茅盾和老舍,在他們筆下,資本家吳蓀甫是悲劇英雄,人力車伕祥子也是個悲劇英雄,他們在30年代的文學裡都無路可走,那麼誰是這個時代的英雄?一般的人又走向哪裡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