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我在霞村的時候》
貞貞、「我」和霞村的三角關係
我們在閱讀李劼人《死水微瀾》時,注意到一個「一女多男」模式——不論是袍哥首領,有權勢的教民,或者是藥鋪掌櫃及其他士紳,不同政治勢力、經濟背景、社會身份的男人,都會圍著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轉。怎麼來解釋這種現象呢?是主題隱喻?還是情節需要?象徵層面上,或者女人代表山河、土地,男人們(各種勢力)爭來爭去,都是為了佔有這些山河土地,佔有豐乳肥臀,就等於勝利。寫實層面上,也可以說女人十分現實——你們去爭吧,誰贏了,我跟誰一起,過幸福生活。
但是否還有別一種讀法?男人們的戰鬥、爭奪,甚至很神聖的民族、國家、戰爭、城鄉、生死、革命,為什麼常要在女人的身體上開闢戰場呢?
一第一個到解放區的知名作家
胡也頻被國民黨槍殺後,丁玲(1904—1986)在馮雪峰的安排下,和一個相對比較實惠平庸的知識分子馮達結婚(馮達晚年一直在美國和中國臺灣,靜靜關注丁玲在中國大陸的沉淪起伏)。兩人1933年在南京被軟禁,很多人以為丁玲遇難,魯迅紀念文章已寫好。沒想到後來丁玲在馮雪峰、聶紺弩的幫助下去了陝北。當時丁玲也可以去法國,但那是30年代,文人進步,延安比巴黎更美麗。1936年,丁玲到達保安,她是第一個到達解放區的知名作家,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等人開會歡迎她。毛澤東特地為丁玲寫詩。組織上有意讓丁玲領導文藝工作,她卻要求去前線,且十分崇拜彭德懷。電影《黃金時代》,描述丁玲在陝北附近遇見蕭軍、蕭紅,其實那個時刻,對這幾個人來說都是十字路口:蕭軍後來也去了延安,他和丁玲有十分特殊的友誼;蕭紅懷著蕭軍的孩子,卻隨端木蕻良南下,經重慶到香港,後來在香港養和醫院悲慘去世。一年以後,丁玲從西北戰地服務團再回到延安,抗戰正式爆發了,周揚、何其芳、卞之琳等知名作家,包括電影明星藍萍,都已經從上海到了延安,情況就不同了。
在延安的前幾年,丁玲很受重視,擔任黨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文藝副刊主編,副主編是陳企霞。1942年發表雜文《三八節有感》是一個轉折點,文章原意是幫婦女地位說話,但有一句涉及延安的官員:「有著保姆的女同志,每一個星期可以有一天最衛生的交際舞。雖說在背地裡也會有難比的誹語悄聲的傳播著,然而只要她走到那裡,那裡就會熱鬧,不管騎馬的,穿草鞋的,總務科長,藝術家們的眼睛都會望著她。」這個女同志是誰呢?丁玲沒有明說,但是當時大家都知道,每星期跳一次舞是「衛生的」,於是丁玲犯錯了。康生領導搶救運動,反覆審查丁玲當年在南京被軟禁的過程,後來是中組部部長陳雲保她過關,主席也說話。丁玲真正被貶入所謂「反黨集團」是到了十幾年以後,1956年的事情。
二《我在霞村的時候》:「慰安婦」間諜回來以後
《我在霞村的時候》是一篇1萬多字的小說,發表在1941年6月《中國文化》第3卷第1期。《中國文化》是一個綜合性的學術雜誌,主要發表理論文章,類似後來的《紅旗》雜誌。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就發表在《中國文化》上。可以想象,在這麼一個期刊上發表這樣一篇小說,規格很高,引人注目。也說明寫作的時候,丁玲在延安有地位,有影響,也有信心。後來從文學史角度來看,這個黃金時刻轉瞬即逝。
「我」是一個到霞村休養兩週的作家幹部,有點像丁玲自己。在宣傳科女同事阿桂的陪同下,花了很長時間走到霞村,村莊裡沒什麼人,氣氛有點冷清詭異。雖是陝北農村,卻有個天主教堂。她們慢慢爬山,爬到最高的地方,就是「我」要住的劉二媽家。「我」發現村民們在交頭接耳,低聲說話,神神秘秘,但並不是對幹部感興趣,而是議論別的事情。「我」很好奇,也去聽,弄了半天才知道,大家是在議論她房東的女兒貞貞。貞貞從日本人那裡回來,她已經在那裡「幹」了一年多了,阿桂說:「我們女人真作孽呀!」
第二天,「我」聽到了更多村民對貞貞的議論,一個雜貨鋪老闆說,「聽說病得連鼻子也沒有了,那是給鬼子糟蹋的呀,虧她有臉回家來,真是她爹劉福生的報應。」「聽說」——說明他也沒見到。老闆的老婆在裡頭說,「那娃兒向來就風風雪雪的,你沒有看見她早前就在這街上浪來浪去,她不是同夏大寶打得火熱麼,要不是夏大寶窮,她不老早就嫁給他了麼?」老闆進一步聳人聽聞,「聽說起碼一百個男人總睡過,哼,還做了日本官太太,這種缺德的婆娘,是不該讓她回來的。」
「我」聽了村民的議論很生氣,但也不願同他們去吵,走了幾步,又看見兩個打水的女人也在議論,說貞貞「還找過陸神父,要做姑姑,陸神父問她理由,不說,只哭,知道那裡邊鬧的什麼把戲,現在呢,弄得比破鞋還不如」,還說她怎麼走路一瘸一拐,戴著鬼子送的戒指,鬼子話也會說等。
小說寫到這裡,「我」還沒看見貞貞,但我們已經明白丁玲為什麼要給女主角起這麼一個名字,就像沈從文的小說《丈夫》一樣,「貞貞」的反諷意義,就是強調解放區鄉民依然愚昧保守,眾人一起鄙視一個在戰爭裡被侮辱被損害者,而且特別強調女人的身體的貞潔、疾病。之後,房東劉二媽補充細節情況,原來出事那天貞貞父親幫她定親,給西柳村一家米鋪的小老闆做填房,貞貞不從,跑去天主堂,正好碰到鬼子來了。原來,中國女人是為逃婚而在天主教堂被日本軍人搶去成為慰安婦——多麼複雜弔詭的一組象徵符號。
「我」又問起夏大寶是怎麼回事,劉二媽說這個小夥子挺有良心的,現在仍然要貞貞。這時小說已經寫了一半,貞貞終於出場了——
這間使我感到非常沉悶的窯洞,在這新來者(貞貞)的眼裡,卻很新鮮似的,她拿著滿有興致的眼光環繞的探視著。她身子稍稍向後仰的坐在我的對面,兩手分開撐住她坐的鋪蓋上,並不打算說什麼話似的,最後便把眼光安詳的落在我臉上了。陰影把她的眼睛畫得很長,下巴很尖。雖是很濃厚的陰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卻被燈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兩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裡的洞開的窗子,是那麼坦白,沒有塵垢。
三小說為什麼用第一人稱「我」敘事
小說明明寫貞貞的遭遇,為什麼要用第一人稱「我」?花了那麼多筆觸寫「我」,比寫貞貞還多,標題就是《我在霞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