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揚等評論家看來,《小二黑結婚》在為工農兵服務方面很有成效。「先普及後提高」,起到了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目的。其實《小二黑結婚》也是「有經有權」。權宜的方面,就是符合當時邊區農村讀者的審美需求。如果說李伯元、徐枕亞、魯迅等人的假想讀者應該有中學以上文化,那麼延安文藝的假想讀者可以是小學程度。「經」的方面,其實《小二黑結婚》也貫穿了通俗文學的基本原則。在某種意義上,香港的翡翠臺,湖南的芒果臺,和《小二黑結婚》一樣,也一直貫徹《講話》的「先普及」的精神。第一,以情節主導敘事;第二,人物善惡分明;第三,大團圓結局。今天出版商判斷作品是否暢銷,第一,還是看故事,第二,判斷純文學和通俗文學的重要標誌,就是有沒有絕對的壞人。曲折故事和善惡分明,從來是通俗文學兩大標誌,在這個意義上,《小二黑結婚》標誌著20世紀中國小說中通俗文學與革命文學開始合作。
雖然有善惡分明,但是讀者最感興趣的,卻還是二諸葛、三仙姑等中間人物,只有這兩個人物比較接近圓形人物。二諸葛是趙樹理寫自己父親,自然筆下留情。三仙姑當時被人嘲笑,後來人們也會思考:為什麼中年女人不能打扮,為什麼臉上塗粉就叫「驢糞蛋上下了霜」……趙樹理在50—60年代仍然一直提倡「中間人物論」,後來受到批判,因為政治潮流越來越要求文學歌頌英雄。趙樹理很有骨氣,一度被推崇為「樣板作家」,身為「趙樹理方向」,依然一直堅持自己的感覺,寫農村寫農民,可惜的是「文革」當中被批鬥致死。
三《小二黑結婚》:從寫「官」到寫「人」到寫「民」的轉折
把《小二黑結婚》放在從晚清到當代的小說人物系列裡,我們更可以看出它的關鍵性轉折意義。
晚清四大名著,主要批判諷刺黑暗社會現實,主人公是各級官員,而且貪官清官,都是壞官。民眾,不管地主還是僕人,不管是小姐還是妓女,總之是被欺負受冤屈。「民」的具體階級成分,並不細分。界限最清楚的就是官與民、官欺民、官壓民。
到了「五四」,小說人物轉了——首先官少了,幾乎沒有了。整個現代文學裡以官員為主人公的作品屈指可數,《動搖》和《華威先生》是罕見的例外。「五四」小說或者描寫官方的爪牙幫兇(康大叔、孫偵探),或者寫「仕途」如墮落者(魏連殳、狂人)。與晚清相比,「五四」作家重點寫民和官的相通之處——就是人,就是國民性。阿q是僱農,做夢也想地主女人,並驅使小d;吳蓀甫是資本家,又是失敗的英雄;覺慧、覺民與高老太爺抗爭,價值觀卻有相通之處;華威先生虛張聲勢後面是失落恐懼,等等。
《小二黑結婚》的轉折意義在於——
第一,官員又重新成為重要角色,無論是負面角色金旺、興旺,還是主持正義的區長,各有善惡使命,從此官員重回中國小說中心舞臺。而且以後在區分官員善惡時,還有好官辦壞事,或者好人變壞官(或者反過來壞官反省頓悟),或者壞官卻又幫助民眾等不同變化。總之《小二黑結婚》以後,在中國小說裡又會反反覆覆看到很多官員身份的主角,以及由他們的上下級及不同陣線所組成的「新官場」,一直到21世紀,迄今沒有衰減跡象。中國古代小說歷史悠久的「忠——奸」對立的情節模式,在晚清「新小說」被瓦解,在「五四」被轉化為「貧——富」「新——舊」或「中——外」矛盾(《子夜》),到延安又重新出現官場的「忠——奸」之分。
第二,官有忠奸,民亦兩分。小二黑、小芹先進,二諸葛、三仙姑落後。先進都是一樣的先進,落後卻有不同的落後。因為落後的後面其實有非常豐富的社會內涵:一是年輕人要反家長權威,背後是宗族祠堂文化(族權);二是二諸葛的迷信,關係鄉間的知識和信仰系統(神權);三是三仙姑的勢利,說明普通農民之中的窮富差異以及性別歧視。後來趙樹理的小說,還有其他寫農村的如《創業史》《豔陽天》等,作家最花筆墨的、讀者最感興趣的,就是那些落後的群眾怎麼一步步地被勸、被幫、被改造(或很難被改造)。所以好官對壞官,是政治框架;先進群眾幫落後群眾,是藝術內容。從《小二黑結婚》的人物四分法,後來發展到50年代《紅旗譜》的窮富國共階級鬥爭模式,農民「落後」的豐富內容被簡化了。直到半個世紀之後,農村中的「政權」「族權」與「神權」的複雜關係,才在90年代《白鹿原》等作品中得到高度重視。
從寫「官」到寫「人」,再到寫「民」,在20世紀中國小說的發展脈絡當中,《小二黑結婚》有意無意之中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周揚:《論趙樹理的創作》,《周揚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486—487頁。
李向東、王增如:《丁玲傳》上,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5年,377—378頁。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475頁。
1943年9月趙樹理《小二黑結婚》由華北新華書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