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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紅玫瑰與白玫瑰》:衣食住行

張愛玲認識胡蘭成的時候,她早期的主要作品《第一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都已完成。只有《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在認識胡蘭成以後寫的。小說第一段原有一個敘事者,一個佟振保的侄子說我叔叔以前怎麼怎麼,但後來被作家刪了。去掉了傳統說書的架子,現在就是第三人稱: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佟振保喜歡他朋友的太太王嬌蕊,戀愛過程簡單概括就是衣食住行。第一次見到嬌蕊,她剛洗完澡,穿著浴衣:「一件條紋布浴衣,不曾繫帶,鬆鬆合在身上,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寸都是活的。」振保把女人留在地上的亂頭髮撿起來放在口袋裡。和女人握手以後,又覺得肥皂一直在吸吮他的手指。相比茅盾《動搖》中寫方羅蘭當面誇妻子,「你的顫動的乳房,你的嬌羞的眼光,是男子見了誰都要動心的。」的確女作家寫性感比較微妙細膩。

「衣」之後是「食」,嬌蕊發嗲,叫振保幫她往麵包上抹花生醬,理由是說自己不好意思抹得太厚,又想減肥又想好吃等,廢話一通,就是調情。

「食」之後是「住」,嬌蕊說:「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嬌蕊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嬌蕊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

除了寫衣、寫食、寫房以外,《紅玫瑰與白玫瑰》裡還寫了兩段文字是關於「行」的,就是關於車。這兩段文字都非常重要。當時男主角還在猶豫「朋友妻不可欺」,他懷疑女的有點放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樣。

振保抱著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只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片落葉蹋啦蹋啦彷彿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

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只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只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並沒有分明地這樣想著,只覺得一陣悽惶。

整段文字是從「振保抱著胳膊伏在欄杆上」展開的,讀者可以假想這是他看到的夜景:電車、燈光、樹葉……接著順理成章也會假設這是男主角的想法:世界夜深人靜,寂寞的時候,要有一個真心愛的妻……但就在這時,敘事者突然告訴我們,振保並沒有這麼想著,或者並沒有想得這麼清楚,他只覺得一陣悽惶。

這是張愛玲很特殊的一個寫作技巧,她把主人公的眼光和敘述者的眼光有意混淆,產生了一個很朦朧、很微妙,可以有錯覺的心理。

這段文字,好像作家站在男主人公身邊說,你看你只知道淒涼,你不知道你其實心中渴望著愛,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這是作家在寫一個人物的潛意識。男主角佟振保不知道自己無意識中在渴望著愛,或者在女作家張愛玲的理解中,男人也可能有這麼一種對愛的渴望,只是他常常不知道。

四男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淚

因為他不珍惜愛情,王嬌蕊要和丈夫攤牌,佟振保卻害怕了。然後娶了一個很符合世俗標準的女子孟煙鸝,但是他們沒有感情,結婚以後生活非常平淡,而且沒有「性趣」。

幾年以後,他在公共汽車上偶遇嬌蕊。「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他「當時並不知道」,這是敘述者旁白。一般張愛玲只在男主人公耳邊旁白,女主人公就算犯傻,就算七巧把酸梅湯向小叔子扔過去,她自己還是知道自己在犯傻的,可是男人們不知道。

嬌蕊道:「你呢?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裡,正在斟酌字句,抬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裡,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裡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裡,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

真是寫得太好了,這個男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淚。張愛玲還是給他一個鏡子,車外的小鏡子,原來是用以確定方向與安全。車子在開,鏡子在抖,所以他開始沒想到是自己的臉在顫抖。

在這一類的會晤裡,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半晌,說:「你是這裡下車罷?」

這裡最精彩的一句,就是「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句話是誰說的?如是敘事者旁白,說的便是社會遊戲規則。如是男主角自言自語,那便是內心的大男人意識。男的以為重逢總是女人後悔,總是女人哭泣,沒想到現在自己在流淚。這時男主人公才意識到自己是真愛這個女人的,腸子都悔青了。

回家以後又發現自己老婆和一個裁縫通姦,他就很絕望地跑了出去。氣憤之中沒講價就上了黃包車。張愛玲的筆,真是刻薄。

《紅玫瑰與白玫瑰》拍成電影時,關錦鵬非常尊重張愛玲,不少場面索性將張愛玲的小說文字打在螢幕上。記得電影結束時,「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五張愛玲筆下的「好人」與「真人」

在張愛玲筆下,男人被分成兩類——「真人」和「好人」。遵守社會規則的是「好人」,追求自己慾望的是「真人」。只有在「封鎖」的車廂裡,在短暫的、虛構的空間,才可能做片刻的「真人」。回到正常世界,振保也好,呂宗楨也好,張愛玲小說的不少男人都是隻能去做「好人」。

張愛玲大部分小說是解析女性的,只有《紅玫瑰與白玫瑰》主要解剖男性。

小說開局有伏筆,男主角在巴黎碰到一個白人妓女,卻做不了事,此事造成了伴隨終生的恥辱感。後來他一直想做「主人」,在英國有個混血女人對他很好,可是他扮正經,說這樣的女人不適合於中國家庭,拒絕了人家,其實潛意識裡是害怕再受到恥辱。

嬌蕊又是一個紅玫瑰,他其實已經「勝利」,自己不知道,因為心裡害怕結果錯過了真的愛情。80年代張辛欣有篇小說,題為《我在哪裡錯過了你》。永恆的問題,能知道就好了。

最後是孟煙鸝,賢妻良母不性感,男人又無慾無求了。定期去妓院,像是體格檢查。佟振保購買性服務,也算做「好人」。孟煙鸝偶然出軌,便是不守婦德。張愛玲在一篇文章裡發過議論:「婦德的範圍很廣。但是普通人說起為妻之道,著眼處往往只在下列的一點:怎樣在一個多妻主義的丈夫之前,愉快地遵行一夫一妻主義。」

張愛玲的小說,與40年代中國語境,關係好像不太密切。但是放在80年代、90年代以及21世紀讀,卻也不過時。

張愛玲:《金鎖記》,《傳奇》增訂版,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118—119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其作用等於摩登姑娘穿高跟皮鞋,且產生了一種極拘謹纖婉的步態,使整個身軀形成弱不禁風,搖搖欲倒,以產生楚楚可憐的感覺。」林語堂:《吾國吾民》,《林語堂文集》第8卷,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年,157頁。

高全之:《〈金鎖記〉的纏足與鴉片》,《張愛玲學》,臺北:麥田出版社,2008年,79—98頁。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張愛玲章由夏濟安翻譯,臺北:傳記文學社,1979年,412頁。

張愛玲:《小團圓》,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289頁。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傳奇》增訂版,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年,36頁。以下小說引文同。

茅盾:《動搖》,《蝕》,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99—100頁。

張愛玲:《借銀燈》,《張看》下冊,北京:經濟日報出版社,2002年,2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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