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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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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犁《荷花澱》

好風景,血戰場,新婦女,舊美德

一好風景,血戰場

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涼爽得很,乾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裡跳躍著。……這女人編著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雲彩上。她有時望望澱裡,澱裡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

假如不知道作者和文本的背景,感覺上我們是在讀沈從文的「鄉村牧歌」。後來汪曾祺也是這類文風、這般風景。不過沈從文、汪曾祺的鄉村風景真的就是優美,真的就是安靜。孫犁(1913—2002)的《荷花澱》,卻是用好風景在寫血戰場。

錢理群等人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有評論:「在解放區短篇小說家中,孫犁是趙樹理之外最重要的作家。與趙樹理以現實主義精神著重表現農民心理思想改造的艱苦歷程不同,孫犁的小說著重於挖掘農民的靈魂美和人情美,藝術上追求詩的抒情性和風俗化的描寫,帶有浪漫主義的藝術氣質。」

本來戰場上,大部分都是男人,孫犁寫抗戰卻大都以女人為主角。戰場本來充滿血腥殘酷,孫犁的小說卻風景秀美:「萬里無雲,可是因為在水上,還有些涼風。這風從南面吹過來,從稻秧上葦尖吹過來。水面沒有一隻船,水像無邊的跳蕩的水銀。」

仔細想,文學裡的風景常常就是抒情。小說裡風景好,說到底就是人物的心情好。可那是戰爭時期,兵荒馬亂,國土被踐踏,人民受煎熬,荷花澱的女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好心情?怎麼能在血戰場上看到好風景?那是因為她們對戰爭,對土地,抱著樂觀的情緒。評論界也一直稱讚,說描寫新鮮的地域風貌和樂觀的抗戰情緒,是孫犁作品的成功之道。

我們不妨再追問,為什麼樂觀呢?戰火燃燒在自己美麗的家鄉,仗已經打了八年了——《荷花澱》是1944年寫作,次年發表——為什麼滲透在美好的風景當中的是女人們的樂觀的心情?並不是因為她們把世界局勢看透了,知道再過幾個月蘇聯紅軍就要進攻關東軍;也不是因為戰爭少給她們和她們的家人帶來苦難,苦難是說不完的。這種樂觀態度,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她們對自己鄉親尤其是對自己男人的信任。

《荷花澱》裡,水生是「小葦莊的游擊組長,黨的負責人」。他回來跟女人說:「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說到這裡,「女人的手指震動了一下,像是叫葦眉子劃破了手,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下。」當然,這個女人手上一抖這個細節,說明她當然不捨得丈夫走,但她沒有阻擋。小說寫,「女人鼻子裡有些酸,但她並沒有哭」。

水生又去跟其他幾家的女人那裡去告假,因為她們的男人害怕,不敢回來說,怕老婆。那些女人們也都跟水生嫂一樣傷心,但是背後是樂觀,相信她們的男人能夠勝利。

孫犁自己一再說,說農村青年婦女「在抗日戰爭年代,所表現的識大體、樂觀主義以及獻身精神,使我衷心敬佩到五體投地的程度」。這句話有三個要點——識大體、樂觀主義和獻身精神,尤其是什麼叫識大體,特別值得留意。

一方面,識大體就是知道國事大於家事,抗戰勝利比男人在家過小日子更重要,樂觀主義也來自識大體。另一方面,我們注意,男人要走了,要囑咐女人幾件事情:

「沒有什麼話了,我走了,你要不斷進步,識字,生產。」

「嗯。」

「什麼事也不要落在別人後面!」

「嗯,還有什麼?」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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