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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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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

二新婦女,舊美德

最後這句話是最重要的——「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這也是另一個層面的識大體。根據對話的先後次序來看,貞操是比進步、識字、生產,甚至性命,更重要的「大體」。所以《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強調,「孫犁所表現的是解放了的新時代勞動婦女的靈魂美……發展了現代文學表現勞動婦女靈魂美的傳統。」不知道靈魂美和身體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是否意味著寧可死去,也不能被侮辱。這使我們想到魯迅《我之節烈觀》裡有這麼一段話:「……有強暴來汙辱他的時候,設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殺,都無不可。這也是死得愈慘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抵禦,竟受了汙辱,然後自戕,便免不了議論。」當然,魯迅是批評禮教,孫犁是歌頌勞動婦女靈魂美。

「捉住了要和他拼命」,並不單是水生一個人的囑咐。小說寫這些女人後來劃了一個小船去看望從軍的丈夫們,在荷花澱裡,被鬼子的一個大船追趕。小說這樣描寫:「幸虧是這些青年婦女,白洋淀長大的,她們搖得小船飛快。小船活像離開了水皮的一條打跳的梭魚。她們從小跟這小船打交道,駛起來,就像織布穿梭,縫衣透針一般快。假如敵人追上了,就跳到水裡去死吧!」

最後一句說的,看來不是水生對水生嫂的個別要求,差不多是這些老公在打仗,女人們的一個不需要講的共識。當然這個共識背後可能也是她們丈夫的集體無意識的要求。不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而是「跳水去死事小,受敵汙辱事大」——這是男人世界的傳統還是女人靈魂美德?

巴金的《家》裡,覺民也這樣稱讚過鳴鳳跳湖,說沒想到她是這麼一個烈性的女子。照此邏輯,丁玲寫的《我在霞村的時候》,貞貞回到霞村,被雜貨鋪老闆等議論也是正常的。鄉親們會說,你看鬼子是壞,可你當初怎麼會不拼命到底?你怎麼不會跳水去死?

回到《荷花澱》具體語境,也許水生的意思,就是說千萬不能讓人家活捉,否則你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也可能生不如死了。這是一個夫妻之間生離死別的意思。也說明為抗戰,為勝利,軍民都有準備犧牲的崇高情懷。識大體必然包含了獻身精神。所以,孫犁小說令人感動。

孫犁在抗日戰火中的這種青春秀美抒情文體獨樹一幟,後來文學界就有了「荷花澱派」。評論家楊聯芬說孫犁是革命文學中的「多餘人」,他的優美的風格是因為他要疏離主流政治,固守獨立的個性。熊權的研究文章則認為孫犁的「優美」風格其實也是當時的意識形態環境鍛造出來的。考證孫犁早期作品,受到冀中「肅託」(肅清托洛茨基信徒)運動的影響,孫犁的作品一度偏傷感,因此受到批評。《荷花澱》的前身是1939年寫的《白洋淀之曲》,差不多同樣的人物,寫得哀傷悲痛。作家面對別人的批評,也會調整寫作策略。等到他寫「優美」風格時,便「有意識地剔除死亡、規避悲劇,讓田園牧歌的地域風情與人物積極飽滿的情緒共鳴合奏」。

所以小說裡,那些女人們拼命逃,鬼子在狂追時,突然就出現一批在荷葉下面躲藏的游擊隊員(說不定就有她們的男人),立刻就把大船上的鬼子打掉,水生嫂她們擔心的被活捉的困境是不會出現的。

孫犁小說的抒情風格不僅在抗戰文學裡獨樹一幟,而且後來也很適合做學校的教材。因為既有革命歷史教育的內容,畫面和文字又不至於太傷痛悲慘。後來的革命歷史教育中有兩個短篇選用最多,一篇是孫犁的《荷花澱》,另外一篇是茹志鵑的《百合花》,戰爭文學中的「兩花」。

《荷花澱》首次發表於1945年5月15日延安《解放日報》副刊,收入《中國短篇小說百年精華》現代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當代文學研究室編,香港:香港三聯書店,2005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522—523頁。

孫犁:《關於荷花澱的寫作》,《晚華集》,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79年,87頁。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523頁。

魯迅:《我之節烈觀》,《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122頁。

楊聯芬:《孫犁:革命文學中的「多餘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8年第4期。

熊權:《「革命人」孫犁:「優美」的歷史與意識形態》,《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論文集》,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0年,4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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