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小說信息

1945(第2頁,共2頁)

字體:

下卷第一章記錄南京抗戰,但沒有正面寫戰事與屠殺,只是隨著蔣純祖的眼光從上海撤軍,脫離部隊,在南京過江逃難碰到幾個散兵。一個士兵搶小販的餅,另一個矮個士兵又跑去給小販一點錢(兩個士兵並無關係)。面對兩個散兵,站在廢墟般的村宅中,年輕的蔣純祖,不顧周圍形勢危急,忙於思索善惡哲理。「他想,在此刻,一切人都是可怕的,自己也是可怕的;一切善良,像一切惡意一樣,是可怕的。……眼看認識和不認識的路人在身旁死去後——一個軟弱的青年,就是這樣地明白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底生命和別人底生命,就是這樣地從內心底嚴肅的活動和簡單的求生本能的交替中,在這個兇險的時代獲得了他底深刻的經驗了。」

文縐縐的文藝腔長句,慢條斯理地分析人的生死、困境、本能,好像《戰爭與和平》中彼埃爾上了俄法戰場前線。接下來蔣純祖和幾個走散計程車兵,朱谷良、石華貴、李榮光、丁興旺等一起逃難,逃難途中又害怕碰到敵軍,又碰到害怕他們的老百姓……

路翎使用抒情筆法描寫一個剛入伍的青年士兵:

那種對自己底命運的痛苦的焦灼使丁興旺走了出去。他悲傷地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企圖到落雪的曠野中去尋求安慰,或更燃燒這種悲傷的渴望。落雪的曠野,對於自覺孤獨、恐懼孤獨的年青人是一種誘惑,這些年青人,是企圖把自己底孤獨推到一個更大的孤獨裡去,而獲得安慰,獲得對人世底命運的徹底的認識的。丁興旺是有著感情底才能的,習於從一些歌曲和一些柔和的玩具裡感覺,並把握這個世界;這樣的人,是有一種謙和,同時有一種奇怪的驕傲。在痛苦的生活裡,這種感情底閃光是安慰了他,但同時,這種感情便使他從未想到去做一種正直的人生經營。……因此,這個年青人,便在這片落著雪的、迷茫的、靜悄悄的曠野上,穿著奇奇怪怪的破衣,慢慢地行走,露出孤獨者底姿態來。

這段文字雖長,還是要抄,因為這是典型的路翎風格。孤獨青年漫步曠野之後,他看見一個老婦人,婦人害怕而逃。「你跑什麼?」丁興旺憤怒地問。「他意識到,這個老女人底逃跑,是觸犯了他底尊嚴。」丁興旺叫停老女人,還搶了她一塊錢。偏巧這時有個從前線撤下來的團長帶著衛兵經過,團長此時「在精神上,他是有著無限的正義,無限的權力」,因此就把被老女人控訴的逃兵丁興旺槍斃了。

「中國不需要這種敗類……」那個團長說,奇異地笑著,顯然是在替自己辯護……

「不過是一塊錢啊!只是一塊錢!該死,我是有兒子底人啊!」她(老女人)突然站住,小孩般哭出聲音來。

老女人也沒想到會把搶他錢計程車兵打死。這種描寫戰爭、戰場荒誕場面的書生腔,後來的抗日文學無人(也無法)模仿。與丁興旺同行的其他散兵,朱谷良、石華貴,包括主人公蔣純祖,他們又槍殺了那個團長。蔣純祖目睹了這一切,小說的敘事,依靠蔣純祖的傷感視覺而驚愕悲傷。

這群散兵逃到了長江北岸,在村裡石華貴強姦民女,朱谷良要槍斃他,蔣純祖這時不知道為了什麼,用自己的胸膛去擋槍保護石華貴。「我是你們底朋友……我是兄弟!我愛你們,相信我!」蔣純祖哭著大聲說——這麼浪漫的雨果式的人道主義,沒得到好報。石華貴逃生以後反而殺了朱谷良,蔣純祖最後和幾個同伴一起又炸死了石華貴。

這種由讀書人親眼旁觀的慘烈荒誕的戰爭場景,在20世紀中國小說裡,之前沒有,之後也少見。蔣純祖回到武漢,再碰到哥哥姐姐一群紳士太太,精神上已經無法溝通。小說繼續描寫純祖又要堅持個人自由,又要投身群體組織的艱辛過程。(這不是胡風嗎?)他在武漢參加劇社,和侄女(淑珍與傅蒲生的女兒)kiss,又單戀黃杏清。表面上純祖還是書生意氣,善感多情,經常「又熱情又悽慘」地笑著,也問哥哥姐姐拿錢,但是經過南京曠野逃難,他已完全改變,和財主底其他兒女們在一起,他是一個路人。逃回武漢前,純祖在九江見了汪卓倫最後一面,汪是一個小軍艦的艦長,在長江中被日軍飛機炸傷,最後犧牲。汪的形象和上卷一樣又完美又絕望(我也學會了路翎式的語法,把兩個不同意思捆綁一起)。

蔣少祖這時在武漢已經成為有名的文化人,一會兒採訪陳獨秀,一會兒獲汪精衛接見——現代小說中用真名實姓寫歷史人物的案例不多,《財主底兒女們》是一種嘗試。路翎還是一如既往地使用互相矛盾的形容詞:

汪精衛甜美而奇異地笑著說,他抱著無窮的希望。他露出一種詭秘的慎重,和一種閃灼的憂鬱接著說,他相信中國,他喜歡中國底文化和民族。他底聲音是顫抖的,低緩的。他是出奇地曖昧,他未說他對什麼抱著無窮的希望。「曾經是,將來也是!」汪精衛甜美地說,長久地張著嘴,但無笑容。

什麼叫甜美而奇異地說?什麼叫閃灼的憂鬱?為什麼長久地張著嘴?1945年的讀者回頭看汪精衛,記住的恐怕是路翎的曖昧文體。

到了40年代,張愛玲等人已經有意識地用「某某道」舊白話矯正「五四」文藝腔,路翎卻朝另一個方向——歐化的方向——把文藝腔推向極致,不僅用來寫知識分子或女性心理,還用來寫逃難,寫兇殺,寫政治家的表情,陌生化效果非常強烈。

在某種意義上,篇幅巨大的《財主底兒女們》也是三四十年代各種小說的一個綜合並置。逃兵劫難很像沈從文早期橋段;純祖多情,接近郁達夫或茅盾筆法;小弟反抗大家庭,這是《家》的格局(小說中直接提到《家》)。下卷後來寫純祖在鄉下做小學校長,與庸俗環境鬥爭,又是《圍城》或者《倪煥之》的故事;小說中還寫演劇社裡的政治批判會,好像提前預告了十年以後《洗澡》的開會氣氛。

《財主底兒女們》總體看上卷比下卷好,上卷線索紛繁,作家對複雜的社會矛盾試圖有自己的理解,其中蔣少祖是個現代小說中罕見的「聰明人」形象(按照魯迅關於聰明人、奴才和傻子的定義,聰明人也是奴才,或者說是為權貴幫兇幫閒的知識人)。這類人物散文中談論得多,小說中出現得少。下卷純祖又以覺慧式憤青個人抒情為主,不過也預言了「個人進入群體」之歷史艱難(同樣的「個人融入集體」的過程,巴金的《火》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小說直接解釋:「人們看見,蔣純祖,在這個時代生活著,一面是基督教似的理想,一面是冰冷的英雄,那些奧尼金和那些畢巧林。他所想象的那種人民底力量,並不能滿足他,因為他必須強烈地過活,用他自己底話說,有自己底一切。」

「自己的一切」包括企圖去救被母親賣掉的16歲女生,包括跟小學附近的鄉村惡勢力爭鬥,包括糊里糊塗地愛上了淳樸鄉女萬同華,花了一年時間苦熬,最後又促成了好友孫松鶴娶萬同華的胞妹萬同菁。把奧涅金和畢巧林的符號跟鄉土的現實糅合在一起,怎麼糅?只靠男主人公的主觀精神和歐化文體?但是他的小學終於著火,而且關閉,他的朋友們終於要逃亡回重慶。

小說最後兩章將蔣家諸兄弟姐妹在抗戰中後期的生活狀況描述一遍,處處突出純祖與眾人的不同,特別是少祖、純祖兩兄弟的不同道路。「蔣純祖抬頭,看見了盧梭底畫像;在一個短促的凝視裡,他心裡有英勇的感情,他覺得,這個被他底哥哥任意侮蔑的,偉大的盧梭,只能是他,蔣純祖底旗幟。」這時少祖在國民政府中已經頗有地位。當年女友王桂英也變身影壇明星,不過少祖仍嫌她墮落。純祖經過幾年折騰,身體大病,又因資訊不通,訂了婚的萬同華嫁了別人。重病回去時他還和女友再見了一面,「這個女人哭著說,‘我已經饒了你,因為……我希望你也饒了我!’」男人臨死之前卻想著剛剛爆發的蘇德戰爭,溫柔地笑著說:「我想到中國!這個……中國!」然後就離開了。

錢理群等人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稱讚路翎的心理刻畫,說:「他運用錯綜的表現人物的心理廣度的寫法,在掌握大起大落的心理節奏,處理人物心理感應的波瀾方面,顯現出一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氣質。」同時又評論說,「主人公純祖是在偉大的抗日民族解放鬥爭中,仍未能與人民結合,沒有找到光明出路的知識分子的典型」。

巧了,或者說不巧,我們接下來真的又要碰到一個同一時代的,也「未能與人民結合」,也「沒有找到光明出路的知識分子的典型」,那就是方鴻漸。

老舍1944—1948年寫的《四世同堂》,有90萬字,1949年在美國出版節譯本,全本《四世同堂》是1982年(老舍自盡16年以後)才出版。

胡風:《財主底兒女們·序》,原載《財主底兒女們》上,重慶:希望社,1945年11月版,參見楊義、張環、魏麟等編:《路翎研究資料》,北京:智慧財產權出版社,2010年,51頁。

胡繩:《評路翎的短篇小說》,載自《大眾文藝叢刊》第一輯《文藝的新方向》,1948年3月1日,62頁。

1988年顧城在香港參加文學活動時,回答一位英國漢學家的問題,我恰好坐在旁邊,親耳聽到,印象很深。

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42—43頁。

王德威:《南京的文學現代史》,《揚子江評論》2012年第4期。

參見https://book/review/1033271/。

路翎:《財主底兒女們》上,重慶:希望社,1945年11月。引自路翎:《財主底兒女們》,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506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