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放在今天,距離有什麼關係?半夜發個微信,不就可能暗示轉機?但也未必,不要以為新的時代,人和人的溝通會更容易,關鍵是你不知道對方的心,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驕傲與偏見是愛情的毒藥,但也是愛情之所以特別,愛情有時候就是由偏見和驕傲所構成的。
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蘇小姐轉頭就接受了曹元朗的求婚,因此趙辛楣和方鴻漸同病相憐,成了好朋友。
四方鴻漸的校園與婚姻
小說主人公的第三個重大選擇,是到三閭大學怎麼應對工作及同事。原來,大學聘書是趙辛楣調走情敵之計,他和校長高松年是世家朋友,不想卻成了方鴻漸的救命稻草。方鴻漸和趙辛楣、李梅亭、顧爾謙、孫柔嘉,一共五人一起上路去三閭大學。這段旅程是錢鍾書的真人真事,楊絳沒有去。
出發前,方鴻漸和趙辛楣有番對話,可以概括20世紀中國作家的兩種生態及一種後果。辛楣道:「辦報是開發民智,教書也是開發民智,兩者都是‘精神動員’,無分彼此。論影響的範圍,是辦報來得廣;不過,論影響的程度,是教育來得深……」一語概括現代作家兩種身份,辦報或者教書。這是現代文學的兩個輪子,傳媒或是教育。鴻漸道:「從前愚民政策是不許人民受教育,現代愚民政策是隻許人民受某一種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為不識字,上人的當,受教育的人,因為識了字,上印刷品的當……」
說的當然只是舊社會。
小說寫五人從上海經過金華、鷹潭、寧都、南城、吉安,最後到達湖南三閭大學,算是中國歷史悠久的遊記文學當中的一朵現代奇葩。方鴻漸在這一章失卻主角地位,自私的李梅亭、庸俗的顧爾謙、狹義的趙辛楣、不露聲色的孫柔嘉,都比方鴻漸更有戲。趙辛楣一句話概括方鴻漸,「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
同樣寫旅途苦難,路翎是哭訴,錢鍾書是笑談。坐船危險,坐車狼狽,餐廳裡女人公開餵奶,旅館過夜和臭蟲作戰。李梅亭帶鐵箱,裝滿了讀書卡片和走私藥物。鷹潭妓女介紹他們坐軍車,寡婦和傭人一路吵,吉安取錢一波三折。整個上海到湖南的旅程,是《圍城》當中最接地氣的一部分。《圍城》本以戀愛婚姻為主題,但加入了作家個人經歷的艱辛旅途與三閭大學的校園政治,增加了全書的現實主義分量。
「五四」以來的作家大都曾在大學教書兼課,居然極少人正面寫校園政治。而且錢鍾書寫校園政治,不是寫當時流行的黨派鬥爭和學生運動,而是英文所謂campuspolitics,真的是人事鬥爭。校長高松年圓滑,歷史系主任韓學愈也有假文憑卻臉不變色心不跳,且和另一系主任劉東方明爭暗鬥。嫖娼走私的李梅亭當上教務長,歷史系陸子瀟整天用政府信封裝點書桌,還有一個令人討厭的國文系汪主任。夾在這麼一種校園氣氛裡,辛楣和鴻漸成了共進退的清流,必須小心翼翼、剋制忍讓。
當然在校園中,sex總是一種不穩定、不安定的因素。辛楣對美貌的汪太太有好感,半夜談話被誤以為有姦情,只好匆忙離校,於是就留下了方鴻漸面對孫柔嘉了。這是小說的第四個選擇,方鴻漸為什麼會選擇和孫柔嘉在一起?
小說前面敘述方鴻漸與唐曉芙戀情,敘事角度偏重方鴻漸,但時不時會跳出來交代唐曉芙的心思、想法。但是在敘述方鴻漸與孫柔嘉關係的前半段,即旅程和校園部分,作家完全不寫孫柔嘉的心思想法,讓我們讀者和方鴻漸一樣,慢慢地去認識這個深藏不露的女主角,她的表情像百葉窗一樣——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到裡面。
其實早在旅途中,趙辛楣就懷疑孫柔嘉偷聽了他們對話,已警告方鴻漸,說孫是扮天真,「這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帶她來,上了大當。」方鴻漸並不以為然。旅途艱辛,好幾次女生要和趙辛楣、方鴻漸合住一個房間,大家都很規矩禮貌。有一次方鴻漸半夜還注意到女生睡態動人,其實女生是在裝睡。能夠在一起克服這些飢餓、困難、艱辛,孫柔嘉似乎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生。到了三閭大學後,方鴻漸知道自己並不愛孫柔嘉,但是有別人(陸子瀟)追她,也覺得不舒服。
為什麼不愛?因為他感覺孫柔嘉不像唐曉芙那麼自然,相貌和行為都不那麼自然。但為什麼別人追她,方鴻漸又不高興?說明還有些莫名其妙的責任感。趙辛楣因為桃色緋聞狼狽逃走時,孫柔嘉找方鴻漸訴說,如何討厭陸子瀟追求,並轉告不少關於他們的謠言緋聞,說已經傳到她的家裡。說話時,李梅亭、陸子瀟正好走來,孫柔嘉突然拉住方鴻漸的手臂,等於逼迫方鴻漸當眾承認他們的親密關係。方鴻漸是個驕傲的人,不願看到他討厭的男人欺負女生。尷尬之中,孫柔嘉說,「那麼咱們告訴李先生——」告訴什麼?其實當時什麼都沒發生。設身處地,在這種情況下你會不會也做一次驕傲的男子漢(而且你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方鴻漸拒絕蘇小姐,因為女博士有錢、有心計,碰到孫柔嘉,沒有學位、沒有錢,也沒有那麼漂亮,但更加「綠茶」,更能隱形操縱。也許人的命運就是,越怕什麼,越會碰到什麼。
現代文學寫「女追男」,虎妞祥子和孫柔嘉方鴻漸是最著名的兩個戰例:前者粗獷熱情,後者細膩溫柔,同樣都寫出了中國男作家(以及男性讀者)的恐懼想象。
孫柔嘉訂婚以前,常來看鴻漸;訂了婚,只有鴻漸去看她,她輕易不來。鴻漸最初以為她只是個女孩子,事事要請教自己;訂婚以後,他漸漸發現她不但很有主見,而且主見很牢固。訂婚一個月,鴻漸彷彿有了女主人。方鴻漸沒有下一年的聘書,女的倒有,但他們一起離開了湖南,先到桂林,再到香港。趙辛楣見到他們,一個人微笑,然後皺眉嘆氣。在老朋友面前他還是直接提醒,說孫柔嘉這個人很深心,煞費苦心。這時孫柔嘉態度果然不同,和方鴻漸在旅館裡就吵架了。擔心要懷孕,他們在香港匆忙結婚。在回上海的輪船上發現,他們從初識到現在不到一年,人生有了多麼大的變化。
從涓生到倪煥之,再到方鴻漸(以後還有《活動變人形》),「五四」以來的作家都喜歡寫男性知識分子在婚後(同居後)對女人的失望。原因值得探討。
從孫柔嘉角度看,男人沒文憑沒錢又失業,女人的心計不都是「愛」嗎?可是這個階段小說幾乎完全「男性視角」,方鴻漸覺得孫柔嘉訂婚以後變了——其實不是變了,而是之前沒有看清楚。如果說方鴻漸是一個興趣很廣,全無心得的人,那孫柔嘉就是全無心得,卻有打算。兩人重回上海,雙方家庭互相看不起,戰時生活又有種種困難。周圍的人,孫柔嘉的姑媽、傭人等也摻和在夫妻不和之中,吵架多過恩愛,最後分手大概難免。小說最後部分寫上海市民生活,非常現實主義。
回首方鴻漸這一年,學業、戀愛、婚姻、工作、家庭,人生各階段全部實踐一遍。具體說在鮑小姐、蘇小姐、唐小姐、孫柔嘉面前,我們又能做出什麼樣不同的選擇呢?好像人生就是這麼無奈,這麼無意義。
五《圍城》在語言方面的特殊成就
在現代作家裡,錢鍾書和張愛玲的意象技巧是最令人注目的。
《圍城》寫蘇家聚會,方鴻漸坐在一個香味太濃的沈太太身邊,他看到沈太太「嘴唇塗的濃胭脂給唾沫進了嘴,把黯黃崎嶇的牙齒染道紅痕,血淋淋的像偵探小說裡謀殺案的線索」,都是以女性化妝衣物為意象,張愛玲《色,戒》寫王佳芝進入珠寶店埋伏,「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不同之處是錢鍾書用虛的偵探小說線索,比喻實在的女人胭脂唾沫嘴唇;張愛玲則是逆向比喻以實寫虛,用絲襪裂縫代表人的失敗的預感。
錢鍾書的象徵比喻,本體、喻體距離太遠,不加說明常常看不明白。比方說半裸的女人是「區域性的真理」;女人的大眼睛像政治家講的大話,大而無當;拍馬屁跟戀愛一樣——不容許第三者冷眼旁觀;開過的藥瓶像嫁過的女人——失了市價(政治不正確,但文字精彩)。《圍城》中有不少比喻形容人的表情外貌,比方說李梅亭在開車的時候說話,「李先生頭一晃,所說的話彷彿有手一把從他嘴邊奪去向半空中扔了,孫小姐側著耳朵全沒聽到。」鷹潭的妓女笑起來「滿嘴鮮紅的牙根肉,塊壘不平像俠客的胸襟」。寫侯營長「有個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帶一張臉,臉上應有盡有,並未給鼻子擠去眉眼」。錢鍾書寫鼻子有點過癮,後來寫陸子瀟,也說他的鼻子「短而闊,彷彿原有筆直下來的趨勢,給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進,這鼻子後退不迭,向兩傍橫溢」。作為學者錢鍾書是淵博,作為小說家就是刻薄。不相關的東西,他都能自然連上,「烤山薯這東西,本來像中國諺語裡的私情男女,‘偷著不如偷不著,’香味比滋味好;你聞的時候,覺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過爾爾。」在散文《釋文盲》裡說得更妙,說「看文學書而不懂鑑賞,恰等於帝皇時代,看守後宮,成日價在女人堆裡廝混的偏偏是個太監,雖有機會,確無能力!」
錢鍾書寫知識分子和李伯元寫官場一樣,諷刺幽默無差別批判。後來也有人寫校園政治,其他人都愚蠢可笑,只有自己是正人君子——這樣整部作品就愚蠢可笑了。錢鍾書的成功之處,恰恰在於既讓方鴻漸諷刺眾人,也讓敘事者諷刺方鴻漸(或者說讓讀者可以自我嘲諷)。
都是40年代亂世個人,路翎的《財主底兒女們》,有精神追求,但讀來艱難痛苦;錢鍾書的《圍城》,似乎沒寫時代旋律,但讀的過程十分享受。想深一層,能寫出一個人生的無意義,這部作品不就也有意義了嗎?
能寫出政治上的無意義,有時就是作品的藝術意義所在。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社,1979年,447頁。
「iamnotonlyyourdiscovery,iamalmostyourcreation,youknow.」參見海龍:《錢鍾書致夏志清的英文信》,《文匯報》,2018年1月18日。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臺北:傳記文學社,1979年,185頁。
同上,206頁。
同上,231頁。
同上,406頁。
錢鍾書:《圍城》,上海:晨光出版公司,1947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7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楊絳:《錢鍾書與〈圍城〉》,《圍城》,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6年,394頁。
「晴天的風像一群白鴿子鑽進他的紡綢褲褂裡去,哪兒都鑽到了,飄飄拍著翅子……」《金鎖記》,《傳奇》增訂版,上海:山河圖書,1946年,1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