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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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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幹部化有三種不同方式。第一種方式就是延安及解放區作家,本來就是黨的幹部,然後從事文學創作,這是最直接最自然的作家幹部化。洪子誠《概說》專門列表,詳細列出31位「主流作家」的籍貫、學歷、主要經歷和主要作品,以分析這些作家的「文化性格」,其中小說家有柳青、趙樹理、杜鵬程、周立波、梁斌、歐陽山、峻青、王願堅、王汶石、楊沫、吳強、馬烽、西戎、李準、茹志鵑、浩然等,基本概括了「十七年」小說的中堅力量。

關於作家幹部化的第二種方式,學術界有不同看法:使國統區作家全部進入新的幹部體制,是意識形態管理?還是城市居民的單位變化?中國的作協制度部分參照蘇聯形式,作協主席第一屆是茅盾,副主席是周揚、丁玲、巴金、柯仲平、老舍、馮雪鋒、邵荃麟。從晚清到40年代,完全靠稿酬、版稅生活的作家很少,他們在寫作的同時,或者參與出版,或者兼職教授(吳福輝在《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第四章第三十二節《文人經濟狀況和寫作生活方式》中,對民國不同時期的作家生態,有頗詳細的介紹)。簡而言之,二三十年代文人收入相當於中產階級,抗戰後生活就十分艱難了。1949年後,成為作協專業作家,就是幹部,就有生活保險,有不同級別,比如文藝一級是張天翼、周立波、冰心等,二級有舒群、羅烽、白朗、陳企霞等東北作家群,馬烽、西戎、康濯等是三級。文藝一級工資高於行政七級,行政七級等於司局級或者至少是正處級。

作家幹部化還有第三種方式,就是附加「社會榮譽」:「許多知名作家,往往被委任各種機構各種社會組織(直至中央的機構)的負責人,或授予各種稱號,委以各種雖說沒有多少權力的職務。除官職外,通常可以供安排的有:從中央到各省、市婦女聯合會委員、工會委員、青年團組織的委員、政協委員、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人代會常委會委員等。獲得上述職務、稱號的,當然也伴隨一系列的物質上、社會待遇上的收益。……如何不辜負這一‘名聲’與‘位置’,自然要為他們所考慮。」

50年代文學環境的另一個重要條件,是稿費、版稅制度的改革,一是稿費相對偏高,二是版稅漸漸取消。

1956年前後,制定了統一稿酬實施標準。50年代中國城市的職工平均工資是40塊左右,如果作者領取最低稿費「每千字十元」,每個月只需寫4000字,便已達到中等生活水平。今天稿費以千字兩百計算(當然可以更高,但這是我2021年發表論文收到的稿費),達到中等生活水平(2019年上海平均工資10662元)需每月發表5萬字左右,作家、學者比50年代辛苦十來倍。或者倒過來說,當時中國作家的經濟環境比同時代其他人更舒適,也比之前和之後的同行們更優渥。

要是在50年代,這位作家非常勤奮,他也寫10萬字,稿費每月1000塊——按張均的計算,《紅旗譜》作者梁斌「10萬稿酬相當於1名普通職工不吃不喝200年」。《紅巖》的作者羅廣斌、楊益言,稿費收入20萬左右。

60年代後稿費逐步降低,1966年後則取消了稿費。但1949年後中國作家的經濟狀況一度的確相對優渥(巴金是不領工資只獲版稅的特例)。更重要的是,原先稿費與印數掛鉤遞減,後來完全廢除了版稅,於是書一齣版,收入固定,與銷量無關。這個稿費制度變化對當代文學影響深遠。

50年代的文學生產環境,也有一些規律:

規律之一,文學批評跟作家身份及出版權利緊密聯絡,是一種「三合一」的綜合機制。民國作家如魯迅、郁達夫,找房子、看醫生是一回事,和出版社交涉版權是另一回事,別人怎麼評論你的作品又是一回事。在50年代,作家的個人生活和出版權利和被評論情況,緊密相關。當時最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如周揚、張光年、邵荃麟、林默涵、馮雪峰、劉白羽等,都是中國作協的副主席或黨組成員,分別負責《人民文學》《文藝報》《詩刊》等權威雜誌。從現代文學與社會的關係看,原先有報刊媒體或學校教育兩個輪子,現在兩個輪子成了一個獨輪車或「磁懸浮」。從作家選擇看,既不需擔心讀者銷量,也不需考慮大學兼職,作協讓作家的身份、收入和貢獻也「一體化」了。

規律之二,當代文學評論不僅引導而且也創造讀者。文學評論本身本來總有專家意見和讀者需求的差異矛盾,現在專家就是領導,甚至群眾意見,也可以由專家制造。洪子誠舉過一個例子,1951年6月《文藝報》第4卷第5期發表讀者李定中批評蕭也牧《我們夫婦之間》的來信,《文藝報》加「編者按」支援這封讀者來信。「但實際上,來信與編者按都出自當時《文藝報》主編之手。……」另一方面,專家制造讀者,不僅為了忽視否認讀者的多元需求,更是為了製造文學與「人民」的天然聯絡。

規律之三,50年代如有文學論爭,雙方力量一定不均衡,不要說五五、四六,三七都不可能。一旦論爭,很快就變成一九,一是靶子,九是批判方。潛規則是對外處罰比較客氣,對內錯誤傾向懲治更加嚴峻。如果說舊時代是意識形態被動防範,當代文學則是主動管理,把所有的作家編入革命隊伍(依法管理出版,則是在80年代以後的改良與發展)。

對於巴金這一輩作家來說,50年代初期相對而言是比較和平的年代。不像二三十年代,激奮鬱悶離家出國再歸來,也不像抗戰時期,顛簸輾轉鬥爭。至少在生活條件上,比較安定,甚至優渥。可能經常要「洗澡」,要跟上革命形勢,要經受運動的考驗。寫作是有些困難,整整一代作家都基本沒有新作,除了一個老舍。他們當然不知道,再過十幾年是怎樣的情況。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概說》,香港:青文書屋,1997年,36—38頁。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前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iv。

洪子誠:《當代文學的一體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從刊》2000年第3期。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概說》,香港:青文書屋,1997年,36—38頁。

張均:《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20—27頁。

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344—352頁。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概說》,香港:青文書屋,1997年,27頁。

張均:《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33頁。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概說》,香港:青文書屋,1997年,24—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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