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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

「幹部」與「官場」

在中國文學史寫作上,一般古代或現代文學史,章節標題多為大家名作,比如曹植、陶潛、李白、杜甫、明代四大奇書、《紅樓夢》,或者魯迅(有時分為兩章)、茅盾、巴金、曹禺、老舍等。

可是各種「當代文學史」(迄今至少已有72種)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章節標題大都不用作家名字,而是先分題材,革命歷史小說、農村小說等,整個分類頗有計劃經濟的風格。一方面,的確因為五六十年代文學比較有「計劃」,有「文藝軍隊」的戰略部署與戰術策略;另一方面,今天說「有高原無高峰」或有爭議,回首「十七年」,的確是「有名作無大家」。「紅色經典」都是作品比作家有名,題材比風格重要。

《亞洲週刊》評選的「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在這個歷史階段,整整「十七年」或者「三十年」,只有兩部小說列入100強——浩然的《豔陽天》和王蒙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紅巖》《紅日》《紅旗譜》《創業史》等,是否也屬於20世紀最重要的百部中文小說——我們可以再討論。但不管怎麼樣說,王蒙這個短篇的重要性卻是毫無疑問的。

一20世紀後半葉中國最有代表性的作家

王蒙(1934—)是20世紀後半葉中國最有代表性的作家,沒有之一。王蒙在時間上貫穿始終,在每一個文學轉變階段都有作品,有評論,都引領風騷。王蒙和茅盾一樣,既懂政治又愛文學,對兩者都十分忠誠。怎麼處理文學和政治的緊張關係,是20世紀後半葉的文學家的重要課題,王蒙在這方面有比較成功的平衡和探索(雖然也和茅盾一樣,有委屈和困難)。茅盾參與過中共建黨,1949年後任文化部部長,王蒙也是文化部部長,而且是作家中極少數的中央委員。王蒙50年代就寫長篇《青春萬歲》;80年代初《春之聲》《布禮》等意識流實驗,引人關注;他的《活動變人形》,代表當時反思小說的水準;1989年有《堅硬的稀粥》,後受到批判。王蒙70歲後還不斷地推出「季節」系列長篇小說,系統回顧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史。新中國成立70週年時,王蒙是唯一一位獲得「人民藝術家」國家榮譽稱號的作家。

但是這麼漫長、輝煌的創作過程,在今天乃至今後的文學史上,王蒙先生最重要的代表作,恐怕還是他20多歲時寫的短篇《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認為這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最重要的一個短篇?

我的看法可能會令一些人驚訝:因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是20世紀50年代的《官場現形記》——可能王蒙先生,或者李伯元醒來,都會奇怪這個聯絡,容我慢慢解釋。

二20世紀50年代的《官場現形記》

《官場現形記》,屬於「五四」以前的、中國文學前所未有後來也少見的對「官本位」社會形態的全面批判,其文學史價值長期以來被低估。無論是捐官和腐敗的必然聯絡,還是金錢在官場中的運作規則,或者師生、同鄉、親屬和性關係在政治制度裡的調節作用,乃至商業、軍隊、外交、救災等各個領域不同又相通的貪腐規則,李伯元的長篇都有鉅細無遺、一視同仁的無差別批判,並且批判還不露感情,諷刺還不顯鋒芒。小說把官場問題視為中國社會的根本問題,其細節力量和現象分析,遠超過思想和時代侷限。當然,《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社會批判的廣度和細節遠遠不如《官場現形記》,但是思想高度不同。甚至,王蒙原意不在批判,而是歌頌為人民服務的幹部群體,只是稍微指出一點需要警惕、可以改進的地方。但王蒙這篇小說卻在半個世紀之後,又一次把官場置於文學矛盾中心,重新成為小說裡的中國問題的焦點。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這不完全是王蒙的原意,這是被讀者的興趣、評論家的包圍、領導的指示、文學史的書寫,最後合力造成的一個文學史現象。

王蒙自己根本不會用「官場」這個話語。有一次和他一起做節目《鏘鏘三人行》,提到周揚50年代在文藝鬥爭中的種種策略教訓,我好奇說周揚當時會不會有仕途的考慮?比方說官職、權位等。王蒙先生當場就說:在周揚的詞典裡,恐怕沒有「仕途」這個詞彙。所以,50年代的王蒙應該也絕不會覺得他所寫的是「官場」,而是一個青年教師參加革命工作碰到的問題。小說創作原意就是警惕官僚主義,或者是檢討青年成長曆程。

李伯元他們當年認為,解決中國社會問題關鍵在官場,這個想法被「五四文學」否定了(或者至少輕視了)。「五四」的視野不僅是關注「官」,也不僅是關注「民」,而是關注「人」。第一,關注個人與社會的對抗——清醒的「狂人」,孤獨的「超人」,「沉淪」的男人,還有拯救女人而失敗的知識分子。第二,觀察被侮辱者會不會也損害他人,窮到阿q、祥子,富到吳蓀甫、「財主底兒女們」,最典型的是中間狀態的李石清等。第三,體會女人們如何「從困境走向困境」。總之,從20年代到40年代,很少官員主角,華威先生、魏連殳或者病癒候補的「狂人」只是例外。少有官場舞臺。「五四」主張「人的文學」,探索官民、窮富之間相通的國民性,並不以為官民必定勢不兩立、窮富必然你死我活。「五四作家」並不認為解決官場的問題就能解決中國所有的矛盾。官員壞,當然,但換別人做官,會好嗎?革命好,誠然,但阿q的革命夢美好嗎?

「官場」在小說中重新出現是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小二黑跟小芹的戀愛遭到雙方父母反對,更遭到村幹部破壞,但最後得到「好官」區長支援,如願結婚。從趙樹理的「解放區小說」開始,小說人物有一個最基本的四分法,「好官」對「壞官」,邪不壓正;「先進」幫「落後」,民眾進步。「解放區文學」的人物四分法,在美學趣味上是晚清「官民對立」模式的重現和修正。從政治上講,「好官」加「群眾」就等於「人民」,「落後群眾」如果不跟上的話,就會失去「人民」的資格。「人物四分法」也是「人民文藝」的關鍵。

三革命機器的內部矛盾

《小二黑結婚》將晚清官場故事模式翻轉,過去官場只會壓迫人民,現在「新官場」為人民服務。官員/官場的概念,逐漸被幹部、領導、同志、公僕等新的話語所取代,隔了十幾年,王蒙寫的已全部是幹部隊伍內部矛盾,以全新語境重現官場內部「忠奸對立」的傳統模式。毛澤東在王蒙小說裡發現官僚主義問題。官僚主義這個角度,點出了幹部公僕與官員官場兩種話語系統之間的隱形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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