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教師林震調到組織部工作,十分興奮,這是很有朝氣,十分正直,非常誠實的一個青年,對當時的組織部——正是管理「官場」的機構——充滿了期待,眼裡不容沙子。小說裡群眾只是背景,如麻袋廠工人、不收錢的車伕等,大部分故事都發生在組織部裡面。林震的上級是工廠建黨組組長韓常新,身材高大、衣著整潔,長得英武,但粉刺較多(「粉刺」標誌負面角色)。在工作中韓常新弄虛作假、貪圖榮譽,到麻袋廠裡瞭解建黨情況,對廠長王清泉作風問題視而不見,對廠組織委員魏鶴鳴的彙報情況不聞不聽,回頭卻能寫一個非常漂亮的、上級很喜歡的「抓建黨,促生產」的總結報告,讓林震目瞪口呆。類似的例子多了,林震就去找副部長劉世吾。
劉世吾當然是小說裡最精彩的一個人物,沒有這個人物,這部小說不會這麼出名。劉世吾也是20世紀中國小說中最重要的幹部/官員形象之一。這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副部長,深藏不露,平時裝糊塗,有條件時,辦事非常有效率,在我看來,他是一個精緻的官僚主義者。當林震因為干預工廠事務受批評時,劉世吾表揚林震動機是好的,但又說「這是一種可貴的、可愛的想法,也是一種虛妄」。林震感覺受挫折時,有個女幹部趙慧文,請林震「到我家坐坐好嗎?省得一個人在這兒想心事」(本來就是同志間的純潔關係,坐坐就真是坐坐……後來秦兆陽等《人民文學》編輯修改小說結尾,將林震和趙慧文關係向愛情方向發展了——這也是當代文學生產機制中「集體創作」的一個範例)。趙慧文家裡有小孩,他們一起聽柴可夫斯基的《義大利隨想曲》,然後就議論組織部的人事關係。
一般來說,能夠和在公司單位裡的人議論其他同事尤其是領導的是是非非,說明倆人關係不同尋常。但趙慧文和林震也就是議論而已。他們談論韓常新的問題,也講到劉世吾,說「劉世吾也有一句口頭語:就那麼回事。他看透了一切,以為一切就那麼回事」。原來趙慧文也曾經像林震一樣意氣風發、嫉惡如仇,但是在組織部日子久了,單位裡壓力大了,也就失了朝氣、激情。反過來,劣幣淘汰良幣,韓常新倒是升了副部長。後來,麻袋廠王清泉和魏鶴鳴的衝突又升級了,甚至引起黨報的注意,組織部內部就出現了爭執、僵持的局面。小說結尾,林震只好去找更大的官——周書記,「隔著窗子,他看見綠色的檯燈和夜間辦公的區委書記的高大側影,他堅決地、迫不及待地敲響了領導同志辦公室的門」。
總之,幹部之間的矛盾,不同層級總有正反雙方。廠裡有一級,組織部又是一級,說不定之後區委書記與區委常委會又有一級。官場內部的衝突,總要找更高的官員解決問題。理論上,幹部應該朝向下看,首先考慮群眾利益。實踐中,官員卻一層層往上看,先看領導意思。這種新的(是嗎)官場遊戲規則不僅出現在小說裡,也出現在小說外——小說發表後才幾個月,僅《中國青年報》和《文藝學習》就收到評論稿1300多篇,包括不少著名作家、評論家的文章,很多支援,但也有批判。李希凡說《組織部》「激烈地批評了一個黨委機關,一個具體化到北京的一個區委,甚至在它隱射的鋒芒上,還不止於此」。馬寒冰說:「在中共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市果然有這樣的區委會,中央和北京市委居然不聞不問,聽其存在,這是不能相信的,也是難於理解的。」正反雙方爭論果然一級級上升,到1957年3月16日全國宣傳工作會議,毛澤東講話既批評王蒙,更批評李希凡:「王蒙的小說有小資產階級思想,他的經驗也還不夠。但他是新生力量,要保護。批評他的文章沒有保護之意。李希凡說王蒙小說寫的地點不對,不是典型環境,說北京在中央附近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問題,這是不能說服人的。」於是,爭論到此為止(馬寒冰因批評王蒙而被上級批評,承受不了壓力而自盡,再過一年,他的觀點又是正確的,王蒙被劃成右派)。
小說裡有兩個關鍵點。第一就是林震與劉世吾性格異同,一個激動、熱情,一個世故、圓滑,但他們卻心心相通。為什麼相通?原來他們都愛好文學,都愛好俄羅斯、蘇聯小說。林震以蘇聯小說《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當中的女英雄為榜樣;劉世吾喜歡看《靜靜的頓河》。好像在官場裡面,不管你是新鮮血液,或者是支撐的樹幹,看嚴肅文學的書都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表現。所以不愛看書的韓常新,劉世吾就看不起他——這個細節,是知識分子一廂情願的官場想象,試圖證明官僚主義老將劉世吾可能曾經也有過林震般的初心。放在20世紀中國小說的脈絡中看,曾樸他們當年也相信科舉「考」出來的官總比花錢「捐」來的缺要好些。時代不同了,但是希望官員喜歡讀書,假定知識分子做官至少會好一些——這種作家與讀者的無意識文化期待仍然在延續。
第二個關鍵點是林震與劉世吾的仕途命運。如果劉世吾以前也像林震這樣,這麼激情,這麼正直,這麼勇敢,那小說是不是也在暗示,將來林震向劉世吾的方向演化、轉變也是一種不可避免,是一種規律呢?(再讀《靜靜的頓河》也沒用?)如果年輕人林震一直在官場,也必須逐漸成熟,也必然逐步世故;或者倒過來說,像劉世吾這樣的老江湖,當年也是從林震這樣的年輕人的書生意氣發展過來的,這說明——沒有林震般的「初心」,便沒有劉世吾的「成功」?還是說林震般的「初心」,必然導致劉世吾的「成功」?
王蒙20多歲寫了《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70多歲時讀老莊哲學,經驗多了,看透世事,既不忘初心,也與時俱進。重讀這篇在50年代引起巨大風波的「新官場小說」,人們第一會反省:官場腐敗,究竟是不是中國各種問題的關鍵?第二,官場異化,究竟能否避免?從林震到劉世吾的轉化演變規律,到底是不以成績而以忠誠來決定的幹部升降機制導致,還是說任何制度後面,仍然是人性的理由?林震所看到的劉世吾現象,到底是中國的特殊國情?還是負面的「普世價值」,權力必然使人世故腐化?
小說最成功之處,就在於劉世吾不是清官,也不是貪官。王蒙這個短篇既延續又突破了中國官場故事的傳統忠奸模式,將晚清小說對「官本位」現象的批判帶入了中國革命的新時期,意義深遠。這篇小說題目曾被《人民文學》的主編秦兆陽改為《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這麼一來,主語就是「青年人」了,可以讀成一部成長小說,是一個年輕人參加革命(或者進入公司)的必然歷練過程:堅持理想和原則,還是適應環境而生存?而原題《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主語是「組織部」,這是更明顯的官場小說,也是50年代最早描寫革命機器內部矛盾的小說。作品涉及的官僚主義等問題,有點超前,也可能超過王蒙自己的預期。
這是筆者在2010年做的不完全統計,參見《四部當代文學史》,王德威、陳思和、許子東主編:《一九四九以後》,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年,83—85頁。
1957年2月27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上的講話(後改為《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和3月12日宣傳工作會議的講話中都談到王蒙小說發現官僚主義問題。參見黎之:《回憶與思考:1957年紀事》,《新文學史料》1999年第3期。
參見洪子誠:《百花時代》,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116—117頁。
李希凡:《評〈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文匯報》1957年2月9日。
參見洪子誠:《百花時代》,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112頁。
同上,113頁。
同上,1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