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斌《紅旗譜》
農村階級鬥爭模式
《紅日》《紅巖》《紅旗譜》《創業史》及《青春之歌》,是1949—1966年最主要的文學成就。在《亞洲週刊》評選的「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中,這些作品全部沒有入選。也許當時海內外專家評委覺得這些小說的藝術價值,夠不上「100強」標準。但是從中國現當代文學發展的角度看,尤其是當我們試圖通過小說來講述「中國故事」,「三紅一創一歌」是一個不可忽視、不可遺忘的板塊。
一貧富矛盾與國共鬥爭
《紅日》《紅巖》《紅旗譜》都是「革命歷史小說」,黃子平在這六個字中間加了兩個點,「革命·歷史·小說」,一個文類概念變成了三個不同範疇:革命與歷史的關係弔詭,歷史與小說的界限微妙,革命與小說的緣分更值得玩味。按照黃子平的概括,「革命歷史小說」就是「講述革命的起源神話、英雄傳奇和終極承諾,以此維繫當代國人的大希望與大恐懼,證明當代現實的合理性,通過全國範圍內的講述閱讀實踐,建構國人在這革命所建立的新秩序中的主體意識」。「三紅」任務相同,但又有分工:《紅日》描繪軍事勝利,《紅巖》強調道德信仰,《紅旗譜》說明民心歸屬,主要敘述中國農民為什麼會在歷史發展中選擇共產黨,反對國民黨。從故事的時間上看,《紅旗譜》最早,寫的是20年代到30年代抗日前的北方農村。從故事的內容看,《紅旗譜》涉及中國革命當中最重要的農民問題。後來的《創業史》《豔陽天》,以及80年代以來的《紅高粱》《古船》《白鹿原》等,其實都在延續或改編或重寫《紅旗譜》的故事。
梁斌(1914—1996)的《紅旗譜》表面寫兩家窮苦農民和一家地主豪門之間兩三代的恩仇爭鬥,實際寫北方農村的階級矛盾如何被引向政治鬥爭。小說有個序曲,大概20多年前(清末民初),地主馮蘭池要砸掉防汛堤上的明代古銅鐘。砸銅賣錢,藉機強佔40多畝「公地」。公地並不屬於國家,是當地四十八村村民從前集資購買,古銅鐘就是購地證明。農民朱老鞏,見義勇為,赤膊上陣,拿鍘刀護鍾。嚴老祥也揮斧助戰,四十八村村民都來圍觀。在小說裡,在改編電影裡,這都是一個非常戲劇性的經典場面。
馮蘭池找來地主嚴老尚,騙走朱老鞏,古鐘還是被砸。朱老鞏吐血而死,女兒也自殺,兒子朱小虎離鄉背井闖關東。關於古鐘,小說裡沒有細說,各種文學史和評論也很少提及,其實被砸掉的古鐘有某種象徵意義,代表了一種傳統鄉村民間社會的秩序和契約,或者說標誌了不同階級面對河水災難的一種合作關係。古鐘一毀,預示著窮富的矛盾從此不可調和。
小說開篇朱小虎已經40多歲,改名朱老忠,從關東回來,帶著老婆貴他娘和兩個兒子。此時嚴老祥的兒子嚴志和,走投無路正想闖關東,被朱老忠勸下,說關東也沒有窮人活路,而且馮家砸鍾之仇未報,心有不甘。陳平原曾經總結過中國曆代武俠小說的三種主題,第一是「平不平」,第二是「立功名」,第三是「報恩仇」。只有「報恩仇」,才能最大限度拉長小說情節,增加故事動力,給人物行動以足夠持久的道德理由。朱嚴兩家與馮家本已階級對立,再延續砸鍾世仇,兩家後來兩肋插刀不變色,明是階級友誼,暗是俠義道德。
小說男主角,當然是堅決反抗、豪爽仗義、有勇有謀的朱老忠。馮牧說他「是一個兼有民族性、時代性和革命性的英雄人物的典型」,「不僅繼承了古代勞動人民的優秀品質、古代英雄人物的光輝性格,而且還深刻地體現著新時代(無產階級革命時代)的革命精神。」小說把所有優秀品質都堆在朱老忠身上,中國農民其他還有什麼不那麼優秀的地方,就找膽小怯懦的嚴志和、眼睛看不見的朱老明、「封建」固執的老驢頭或喜歡吹牛的馮大狗等人來分擔。在這部經過反覆修改的集體創作中,朱老忠不會犯錯,嚴志和老實巴交。嚴家兩個兒子運濤、江濤,是革命主力,兩人相貌接近,性格上也幾乎沒有分別。朱嚴兩家是小說中的窮人代表。對立面馮老蘭,就是當年砸鐘的馮蘭池,現已60多歲了,絕對的反派,在小說裡沒做過一件好事,甚至對自己做的任何壞事也沒起過任何的懷疑——這是「五四」小說裡所沒有的人物。現代文學中,傷害子女的七巧,最後手鐲「推」到手臂上,也有她的可憐;周樸園對侍萍的虛假懺悔,可能弄假成真。可惡人物亦總有可憐或至少可理解之處,50年代的地主就是劉文彩、黃世仁,還有馮老蘭。馮老蘭除了整天在陰暗的大院裡算賬,算計農民、求財、巴結官府以外,還好色,看中良家民女,還要霸佔村民養的小鳥,總之,絕對反派。
到了80年代以後,《古船》《活著》《白鹿原》《生死疲勞》也都熱衷於寫地主,卻又是另外一些不同寫法了。那是後話。
馮老蘭次子馮貴堂,讀過「法科」,當過軍官,還有點「新思想」,拆了家族祠堂辦學校,對於農產品生產銷售,也有一點科學改革的想法。當然在維護家族利益上,他和父親立場一致,因為和保定衛戍司令是同學,直接聯絡地主階級和國民黨官僚,所以他的力量比馮老蘭還要大。
朱老忠回來以後雙方初次較量,竟然是因為一隻鳥。運濤偶然捕獲了一隻漂亮、名貴的鳥,同村少女春蘭為鳥籠繡了一個美麗的套。鳥在集市上可以賣不少錢,大家競投,出錢最多的就是馮老蘭。運濤、大貴一看馮老蘭要買,故意不賣。地主託人來勸:老蘭想要這個鳥,你送他吧,留個人情。他們不肯,結果鳥被貓吃掉了,是大貴的疏忽。而運濤說,你疏忽了,那也沒辦法,我們原諒。
這個情節不是「一石數鳥」,而是「一鳥數石」,既重新點燃了農民和地主之間的舊仇新怨,又加固了兩家農民之間的義氣情誼,還透露農民、地主居然有玩鳥的共同興趣(到60年代這樣的細節應該也要刪改的)。
馮老蘭當然記仇,不僅因為一隻鳥,而且因為丟面子。不久軍隊抓壯丁,他就把朱老忠的長子大貴點出去。朱老忠想,兩家四個兒子,有人會武也是好事。他還支援運濤、江濤去讀書,好像有長遠復仇計劃——有文有武。運濤和村裡女孩春蘭要好,家人不準。春蘭爸老驢頭,一來嫌運濤家裡窮,二來看不慣男女青年自己要好,就痛打女兒,把她關起來。這時馮老蘭也貪戀春蘭漂亮,派人許諾送車、送牛等,要春蘭做小。老驢頭也不答應,說輩分不對。春蘭是《紅旗譜》裡形象最鮮明、情感最矛盾的一個人物,真心喜歡運濤。運濤識字,能讀《水滸傳》,認識了高小教員賈湘農。賈湘農其實是地下黨縣委書記(作家梁斌當時也是這個身份),祖父也是農民,但父親是工人(符合先鋒隊的標準),本人坐過牢。運濤在賈湘農教育下,覺悟提高很快,某天突然失蹤——去了南方參加北伐,臨走和家人都沒說,獨獨跟春蘭告別:「希望你另找一個體心的人兒……」春蘭急哭了,「你革起命來,就有好光景了,還看得起我窮人家閨女。」這時運濤才明白春蘭的性格,瞪起眼睛說:「不管你等不等我,我一定要等著你!」鄭重其事的山盟海誓,通常預示不幸、意外。失蹤半年後,運濤突然來信,說在南方參加革命軍,當上了見習連長。嚴志和對朱老忠說,嚴運濤做了官啦,當上連長啦!一下子嚴家在村裡的地位瞬間提高,連春蘭她爸也換了臉色,「他‘革’上‘命’,也做上官了」,這是農民對革命的理解。整部小說中,這是朱嚴兩家最快樂的時光。想象兒子在遠方的軍威,盼望革命軍快點北上。但是北伐軍中途「清黨」,運濤是以共產黨員身份加入國民黨軍隊的,於是被捕,還被押到濟南監獄。
訊息傳來,嚴家陷入災難。運濤想見家人,怕以後見不著了。家人不只想見面,還想要營救。此時江濤已入保定第二師範,求老師給長官寫信。嚴老師的女兒喜歡江濤——後來不少「紅色小說」都有這類橋段,名人士紳富家女兒,常常不理門當戶對的追求者,執意喜歡冒險革命的青年。
問題是探監救人都要錢,聽到孫子出事,嚴志和老母氣急去世,家裡又要辦喪事,又要救兒子,要借錢,怎麼辦?
濤他娘說:「一使賬就苦了!」……一家人沉默起來,半天無人說話。江濤想:「上濟南,自己一個人去,覺得年輕,沒出過遠門,沒有經驗。要是兩個人去,到濟南的路費,再加上託人的禮情,再加上運濤在獄裡的花銷,怎麼也掉不下一百塊錢來。家裡封靈、破孝、埋殯,也掉不下五十塊錢……」
嚴志和想:「一百五十塊錢,按三分利算,一年光利錢就得拿出四五十塊。這四五十塊錢,就得去一畝地。三年裡不遇上艱年還好說,一遇上年景不好,房屋地土也就完了。要賣地吧,得去三畝。」
濤他娘想:「使賬!又是使賬!伍老拔就是使賬使苦了。他在老年間,年頭不好,使下了賬。多少年來,利滾利,越滾越多,再也還不清了,如今還馱在身上,一家人翻不過身來。」
這段文字將一個農民家庭的困境、絕境,寫得一點也不誇張。無奈之中,他們只好找馮老蘭,馮老蘭因「鳥」記仇,當然不借。最後嚴家忍痛賣了三畝寶地。嚴志和病了,朱老忠和江濤去探監,通過關係,好不容易進到獄中,只見到運濤慷慨激昂喊口號,義正詞嚴表忠心。「打倒刮民黨!」「中國共產黨萬歲!」讀者看了這段,當然佩服他的革命豪情,但也忍不住想:你知道你家人為了來看你,賣了地呵……運濤又對江濤、忠大伯喊,「叫春蘭等著我,我一定要回去,回到鎖井鎮上去,報這不共戴天之仇!」
全知全能的敘事者告訴讀者,這時候朱德、毛澤東剛在井岡山會師。運濤和朱嚴兩家還要等很多年。
二農民抗稅與城市學潮
運濤入獄關在濟南大牢,江濤接替了運濤的工作。兩人外貌、性格、身份都很像。賈湘農派江濤回鄉,進行「反割頭稅鬥爭」。這是梁斌親身經歷過的一個真實事件。「割頭稅」就是突然新加的一個稅項,農民每殺一頭自己養的豬,都要另交幾塊錢。稅名義上給政府,實際是承包給地方富豪來收稅。比如馮老蘭保證向上交4000塊,實際上能收到上萬元。
農民已經要交各種地租、雜稅,面對新稅,一般農民也只能忍氣吞聲。江濤、朱老忠串聯村中一些農民,大家覺得此事不平,一起鼓譟,形成了氣勢。大貴當逃兵回來,就在自家門口架殺豬鍋。本來馮老蘭派人架的殺豬鍋要收稅,但大貴他們說,我們殺豬免費,不收錢。這就形成對陣之勢。
通過反割頭稅,小說寫出農民被共產黨「鼓動」,不是因為政治口號,而是因為經濟實利。殺豬新稅是政府通過尋租承包等契約形式聯手富人欺負百姓。也就在「反割頭稅」過程當中,運濤坐牢已經一年,這時村裡有農民要給大貴說親。說誰呢?說春蘭。
老驢頭說:「老明兄弟!可輕易不到我門裡來……」朱老明說:「我衣裳破,瞎眯糊眼的,進不來呀!」老驢頭說:「算了吧,你的眼皮底下哪裡有我老驢頭啊?」朱老明說:「今天來,有個好事兒跟你說說,你喜歡哩,咱就管管,不喜歡也別煩惱。」老驢頭呲出大黃牙說:「你說吧,咱老哥們有什麼不能說的。」朱老明說:「咱大貴回來了,我說給他粘補個人兒,想來想去想到你這門裡……」朱老明和老驢頭說著話,他不知道春蘭就在炕那一頭,做著活聽著。她聽來聽去,聽說到自己身上,心上一下子跳起來,一隻手拿著活計,一隻手拿著針線,兩隻手抖顫圓了,那根針說什麼也扎不到活計上。
這是非常傳神的語言,非常精彩的情節。運濤坐牢,無期徒刑,村裡人也是實心實意為春蘭好,不能一直等,等得年紀大了。朱老忠在村裡有點威望,兒子大貴又老實又強壯,本來春蘭也應該動心。可是運濤在牢裡剛剛一年……接下來村裡所有利益相關者——朱老忠、貴他娘、嚴志和、濤他娘、江濤、大貴自己,人人都得對「粘補」這件事表態,人人都很為難。每個人表態的過程,是《紅旗譜》中最精華的段落。對朱家來說,有人幫自己兒子找媳婦,好事;而且春蘭,他們都很熟,關係密切。但是又很為難——運濤兄弟還在牢裡,能把他的媳婦娶過來?如果問嚴志和、濤他娘,他們嘴裡也說好,因為兒子「無期」了,不能讓人家女人一直等下去。可是嘴裡說好,心裡都不樂意。大貴雖然喜歡春蘭,覺得是個好媳婦,可是不好意思說。江濤是讀過書的人,更難表態。不知道是樸素的農村道德,還是愚昧的人倫關係,總之是一種錐心痛苦的選擇。當然最難的是春蘭,春蘭嘴裡一口否認,這件事,直到整部小說完結,都是一個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