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主要人物,革命者運濤,大地主馮老蘭,逃兵大貴,都圍著同一個女人。類似情節《死水微瀾》有先例,後來《白鹿原》田小娥更加厲害。為什麼在鄉村故事而且是「史詩」裡,總會出現「一女多男」的情節結構?有多少是現實依據,有多少是讀者需求?值得探討。
「反割頭稅」從鎖井鎮蔓延到了縣城,變成群眾大會,嚴知孝老師的女兒嚴萍,看到江濤能在眾人面前演講,激動佩服。開會,慢慢又演變成遊行,街上商店也停下來,有人撒傳單,從殺豬稅聯絡到其他地租、高利貸……漸漸地,口號就走向政治化,「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土豪劣紳!」同樣的混亂場面茅盾早在《動搖》中就描寫過,那是真的混亂,50年代《紅旗譜》重新描述的混亂只是表象,背後是黨的精心計劃。縣裡的保安隊也阻止不了群眾,人們知道保安隊不敢真的動武。遊行示威成功,縣長宣佈暫緩稅項,馮老蘭遭受損失。從經濟不滿到政治集會再到遊行再到衝突等景象,後來中國的讀者都很熟悉。
在運動當中,江濤和賈湘農關係非常親近。但小說中有一段,有點令人困惑。
他(賈)拿起江濤兩隻手在火上烤著,問:「嗯,你那位女同志,她怎麼樣?」又扳起江濤的臉來看了看。他們有一年不見了,今天見了面,心上很覺高興。流露在他們之間的,不是平常的師生朋友的關係,是同志間的友愛。他幾次想把嘴唇親在江濤的臉上,見江濤的臉頰靦腆地紅起來,才猶疑著放開。說:「告訴我,嚴萍怎麼樣?」江濤歪起頭看了看,說:「她嗎?還好。你怎麼知道的?」賈老師笑著說:「我有無線電,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這兩位是同志,還是「同志」?同志間的友愛,要把嘴唇親在他臉上?
兩人還有一段對話更加精彩。「反割頭稅運動」成功了,農民殺豬不用交錢了,江濤突然問賈湘農。「鬧騰了半天,我還不明白,這個運動的目的是什麼?」
賈老師揚了一下眉毛,笑了說:「運動在目前是為了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嘛。組織起來向包商主,向封建勢力進行鬥爭,他們是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將來要在運動裡吸收一批農民積極分子,打好建黨的組織基礎。」
江濤又問:「落腳石呢?」
賈老師伸出一隻拳頭,猛力向下一捶,說:「還是一句老話,最終的目的是起義,奪取政權哪!是不是這樣?」
也就是說,農民反割頭稅,是為了不用交錢。賈湘農反割頭稅,是為了奪取政權。江濤處在兩者中間,「鬧騰了半天」,始終不知為了什麼。
「反割頭稅」是成功的,接下來「二師學潮」卻是失敗。小說隨著江濤的足跡,從農村寫到了城市。一些主張抗日的武裝學生,被國民黨軍隊包圍在保定二師校園裡,雙方僵持不下。學生們沒有食物,出去搶東西,也靠外面的群眾「飛餅」——從天上丟一些餅給他們吃。江濤想通過鄉親馮狗子逃出去,又利用女友嚴萍的關係,請老師嚴知孝找衛戍區的司令陳貫群說情,但都不成功。在學生們準備強行突圍前,軍隊開始進攻。梁斌本人並沒有直接看到血腥的「七六」慘案,他依據同學們的第一手材料,在書的最後部分描寫了悲慘結局,有十七八個學生死亡,五六個受傷,三十多人被捕,包括江濤。朱老忠、嚴志和也趕到現場,但兩個老農民幫不了任何忙。這是「紅色經典」當中很少沒有光明結尾的作品。
三農村階級鬥爭的「紅旗譜」模式
怎麼評價這部小說?
第一,《紅旗譜》提供了一種頗有文學史意義的農村階級鬥爭模式。晚清小說寫官場壓迫民眾,但農夫、妓女、地主、僕人都包括在「民眾」裡面。「五四」小說淡化官場,也寫農民被壓迫,但較少寫反抗。《小二黑結婚》幹部重登文學舞臺,不僅官分好壞,農民也分先進落後。「人物四分法」到了《紅旗譜》規模擴大,結構簡化。二諸葛的落後,本來與父威「族權」迷信「神權」有關,三仙姑的落後,則牽涉鄉間貧富勢利,這些農村社會各階級分析的細微之處,在《紅旗譜》裡,都被主要矛盾線索而簡化了。《紅旗譜》是長篇小說,明明有很多實在的細節,比如砸鐘關系祠堂宗族文化,馮老蘭兒子還想改變鄉村生產方式,嚴志和、朱老明、老驢頭、馮大狗等農戶至少也有中農、貧農、傭農之分別……但是小說將這些較複雜的階級秩序民俗矛盾,迅速概括為窮富矛盾與國共鬥爭的邏輯關係。《紅旗譜》的農村階級鬥爭模式本來至少有六個基本要素:窮苦農民、新式學校和地下黨,對抗地主加祠堂加國府。但小說淡化了祠堂文化的功能,又直接描寫小學老師就是地下黨。《紅旗譜》的這種農村階級鬥爭模式,後來被不少作品重複、增補或者顛覆。《紅高粱》在農村社會六元素之外,重新復活了第七種人——土匪,從而救活了革命歷史題材。《白鹿原》則將這六個要素重新組合,地主也靠國民黨政權,窮人也跟共產黨革命,但是學校教育和宗法祠堂卻從對抗轉為聯手,於是「政權」「族權」「神權」在鄉土層面互相制約。這些20世紀後期的重要作品,都是從《紅旗譜》模式的基礎上演變發展過來的。
第二,《紅旗譜》不僅寫農村「反割頭稅」的勝利,也表現了城鎮「二師學潮」的失敗。尤其是學生與軍隊血的對抗,省委撤退指令,是否太晚?賈湘農書記有沒有預想到最後結局和代價?作家其實明知這是30年代王明路線的「左傾盲動」,但在50年代仍然選擇歌頌英雄。一方面《紅旗譜》客觀展示了革命歷史中的錯誤與代價,另一方面小說還是將教育功能置於歷史真實之前。歸根到底,「革命歷史小說」,也是「革命教育小說」(《紅旗譜》《紅巖》《創業史》都由中國青年出版社組織出版)。
從藝術標準看,小說主要人物如朱老忠、馮老蘭,非黑即紅,非邪即正,都是型別人物,幾乎沒有內心矛盾和性格轉變。江濤、運濤則是同一人物的變體。小說中越是主角越是扁平,反而一些次要人物嚴志和、春蘭、老驢頭等,更有生活色彩。陳思和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指出,「這部小說在描寫北方民間生活場景和農民形象方面還是相當精彩的」,一些具體場景,比如鄉親們要將春蘭「粘補」給大貴,還有大貴在野地裡捉豬等,細節充滿泥土氣息。
小說作者梁斌(1914—1996),河北人,11歲小學就加入了共青團,親身參與「反割頭稅」和「保定二師學潮」。他的作家身份和幹部經歷幾乎同步,1934年就發表小說。抗戰期間,擔任縣委領導,參加地下鬥爭。1949年以後任河北省文聯副主席、作協河北分會主席。《紅旗譜》有一個很長的醞釀過程,從1935年的小說《夜之交流》,到1942年寫《三個布林什維克的爸爸》,《紅旗譜》中的不同情節,早就在他的這些作品裡出現過。真正寫作期,是50年代中期,稿子送交中國青年出版社,由蕭也牧、張羽等作家幫助修改。蕭也牧自己的小說《我們夫婦之間》被批判,可他卻為《紅旗譜》的改稿做了很多工作。
當代文學生產機制,除了作家幹部化和優厚的稿費制度、文學批評以外,還有一個集體創作模式:第一,通常寫真實歷史事件;第二,原作者是事件親歷者或參與者。「反割頭稅」時,梁斌自己家門口就架過殺豬鍋;「二師學潮」之「七六」慘案那天,梁斌正好在養病,但不少參與者都是他的同學。從長篇結構看,「二師學潮」和整體結構不大和諧,前面講農村階級鬥爭,最後轉到城市學生革命,可能是作家堅持要寫親歷經驗,並想以作品來紀念他的同學、朋友,他們在學潮慘案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作家畢竟在這集體智慧的紅色經典中,也留下了一點個人印記。
當然,集體創作還有第三個特點,即編輯部與其他作家的參與,或潤色文筆,或拔高主題。另外,不少作品會以未定稿或者徵求意見本等特殊的形式出版,我們以後再討論。
黃子平:《革命·歷史·小說》,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年,9頁。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型別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97頁。
馮牧、黃昭彥:《新時代生活的畫卷》,《文藝報》1956年第19期。
梁斌:《紅旗譜》,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7年。以下小說引文同。
雷達曾稱讚《紅高粱》:「它與以往我們的革命戰爭文學都不相像……在審美方式上它是一次具有革命性的更新。」《靈性啟用歷史》,《上海文學》1987年第1期。
「《紅旗譜》中,關於政策問題曾經反覆醞釀,開始也曾想正面批判‘左傾盲動’思想,後來想到,書中所寫的這些人,在當時都是執行者,當然也有責任,但今天在文學作品中寫起來,主要寫他們在階級鬥爭中的英勇,這樣便於後一代的學習,把批判的責任留給我們黨的歷史家去寫吧。」梁斌:《漫談〈紅旗譜〉的創作》,《人民文學》1959年第6期。
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