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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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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波《林海雪原》

紅色武俠小說

一革命歷史小說也是通俗政治小說

在某種意義上,革命歷史小說也是型別小說,只是「型別」的定義和偵探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或者一般的歷史小說有所不同。再學術一點講,「十七年」的革命歷史小說其實是一種「通俗的政治小說」。

這裡的「通俗」,卻不只是追求娛樂,迎合讀者慾望,以生產數量為榮。而是「先普及,後提高」,符合《講話》精神,滿足人民群眾口味。這裡的「政治」,也不是作家個人的政治觀念,而是以文學為階級鬥爭的工具,證明主流意識形態的合理性、合法性。「革命歷史小說」的人物,通常善惡分明。但是人物善惡分明,並不只是「革命歷史小說」的特點,而是幾乎所有通俗文學的一般特徵。要辨別一部作品是「通俗文學」還是「嚴肅文學」(都是中性概念),最簡單的方法就看故事裡面有沒有絕對的「壞人」。「革命歷史小說」與一般通俗文學的相通之處是「共創機制」:優先考慮大眾需求,作品實際上是作家與讀者(通過出版社編輯甚至宣傳部門的中介)的共同創造。

「通俗革命小說」,又可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更強調「革命」,第二類更注重「通俗」。前一類無意中希望延續歷史演義的風範格局,有時代脈絡,打江山得天下是關鍵,《紅旗譜》《紅日》《紅巖》,還有同類的《三家巷》等,都屬此類。後一類有傳奇的格式,有意追求俠義小說的趣味,故事緊湊,焦點具體,情節比人物更重要,代表作有《鐵道游擊隊》《烈火金剛》《苦菜花》等。其中《鐵道游擊隊》是《紅高粱》出現之前最成功的抗戰文學。小說《烈火金剛》中有一段「肖飛買藥」,也成為曲藝評書中的當代經典。曲波(1923—2002)的長篇《林海雪原》,1957年出版,則是革命小說追求通俗趣味與俠義風範的典範。

二《林海雪原》滿足了國人對武俠文學的需要

陳平原的《千古文人俠客夢》,說一般武俠小說有三種場景:「……大的背景是‘江湖’,最主要的生活場景則有懸崖山洞、大漠荒原和寺院道觀。」「這三者在相對於都市塵世、宮廷衙門這一點上是一致的,都是王法鞭長莫及之處,是武俠小說所虛擬的法外世界、化外世界的具體體現。但三者在武俠小說中又各有其特殊功能,在不同層面上實現了生活場景的文學化,並共同構建了一個頗有審美價值的‘江湖世界’。」

先看第一種場景「懸崖山洞」,「懸崖和山洞因視點不同,可以是隆起,也可以是下陷,但在視覺效果上,無疑都是地平線的突然中斷。」《林海雪原》雖然是紅色小說,故事場景卻處處體現武俠小說的基本規則。比如少劍波小分隊第一個戰鬥目標——許大馬棒的奶頭山,小說這樣描寫:「亂石灘是四外全是陡立的大石山,把個奶頭山圍在核心。……東面是鷹嘴峰,峰上有一塊大石頭,活像鷹嘴。這山離奶頭山最近,山腳下也不過百多步。可是立陡立陡,上面吊懸那塊鷹嘴巨石,伸向奶頭山,好像一個老鷹探過腦袋要去吃奶……山半腰,有一個大石縫,石縫旁有一個石頭洞。洞口朝正面,正對噴水山……洞裡邊又有兩個小洞。一個通往山上,叫通天洞,一直通向山頂的樹林。一個向下,叫入地穴……」

這是一個採蘑菇老漢向小分隊介紹地形(很多文學修辭?),後來小分隊就從鷹嘴峰上用繩索飛盪到奶頭山,從山上往下打,下面又用火力封鎖,就在這奇峰異洞之中順利殲滅敵匪。在真正的武俠小說中,這種懸崖山洞通常是靜心習武、隔斷人世之處;或者在打鬥當中,這種絕境常常意味轉機。《林海雪原》寫奶頭山一役,出擊即勝,有點浪費了這麼奇特的佈景。

第二類場景是大漠荒原。再引陳平原:「武俠小說家之所以非要把俠客拉到大漠荒原不可,與其說出於實戰的考慮,不如說是因為審美的需要。‘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李白《結客少年場行》),固然也是行俠……可於大漠荒原中縱橫馳騁,方顯出英雄本色。」

曲波寫《林海雪原》是因為他親身參加過這個剿匪行動,1946年4月,四野在黑龍江北部已取得軍事勝利,但還有一些國民黨軍隊殘餘,躲在牡丹江深山老林裡,佔據了一些地形險惡的地方。團參謀長少劍波帶領的32人小分隊,於是在冰雪世界裡「縱橫馳騁,方顯出英雄本色」。作者就是203首長少劍波的原型。《林海雪原》出版時,曲波已經是一機部第一設計院副院長、二等殘廢軍人。小說的細節或者虛構誇張,基本故事還是真人真事。

但奇妙的是,四野打了那麼多戰役,從東北打到廣州(曲波自己也在遼瀋戰役中負傷),為什麼不是那些決定中國命運的重大戰役產生文學鉅著,反而是一支小分隊的行動被人們記得?為什麼《林海雪原》會成為甚至比《紅日》更為人所知的革命戰爭小說?不管主觀上曲波有沒有意識到,從接受效果看,《林海雪原》恰恰滿足了50年代國人對武俠文學大漠荒原的懷念,不僅是正義之師,還有土匪俠客,還有滑雪打鬥奇觀。很少有一部小說,地理、氣候、背景,對故事主題有這麼直接的影響。1958年6月,小說以《奇襲虎狼窩》為名,被譯成俄文。後來又改編成樣板戲《智取威虎山》,這些篇名都不能像「林海雪原」一樣,從字面上就道出小說的氣氛、意境、溫度和魅力。

三《林海雪原》紅在哪裡?

一般武俠小說在山崖絕境或大漠荒原打鬥,也常會在荒村野店碰頭。《林海雪原》也有兩個荒僻邊遠的車站村落,在小說裡成為和懸崖、雪原一樣重要的場景。一是小說開篇,杉嵐站被許大馬棒「土匪」襲擊。這是非常重要的一章,因為等部隊趕到杉嵐站,已經一片慘景,令人膽寒。「村中央許家車馬店門前廣場上,擺著一口鮮血染紅的大鍘刀,血塊凝結在刀床上,幾個人的屍體,一段一段亂雜雜地垛在鍘刀旁。有的是腿,有的是腰,有的是胸部,而每個屍體卻都沒有了頭。」「內中有一個年輕的婦女,只穿一條褲衩,被破開肚子,內臟拖出十幾步遠,披頭散髮,兩手緊握著拳,像是在廝打拼命時被殘害的。」

武俠江湖的基本規則是習武之人不能對不會武功的凡人動手,否則就犯江湖大忌。許大馬棒對幹部和群眾的恐怖屠殺,完全打破了武俠世界的底線,既不像正規軍,也不如土匪。中國文學中,匪俠常常「一詞兩面」。小說寫杉嵐站慘景,就是伏筆,無論小分隊後來在肉體上用什麼方式消滅敵人,都有了道德依據。對於少劍波來說,整個行動也是一種私仇——被害地方幹部,包括少劍波的姐姐鞠縣長。「鞠縣長和工作隊的九個同志,被匪徒用一條大鋼絲,穿通肩上的鎖子骨,像穿魚一樣被穿在一起。」他們全部被殺,肝腸墜地,耳朵被割。

杉嵐站之後,還有夾皮溝。在準備進攻座山雕、派遣楊子榮進入匪巢期間,小分隊在夾皮溝發動群眾。這裡,不是農民,是伐木工人,很短時間內就被小分隊組織起來。杉嵐站與夾皮溝這兩個冰雪世界中的邊遠村落,以不同方式顯示小分隊不僅勇武神奇,而且守紀律、幫百姓,救俘虜時,甚至連敵軍官太太也救。而對手方,貌似有江湖氣味,住奇峰異洞,稱兄弟手足,齊上齊落,名字都是動物綽號,相貌也似綠林中鬼,但是他們無紀律、害百姓,亂睡女人,實際上打破了土匪的底線。

《林海雪原》雖有武俠情節(對讀者來說是「武俠情結」),但是有三點保證這是一種紅色的武俠:一是善惡分明,沒有轉變,沒有折中;二是對民眾態度決然不同,或扶助,或傷害;三是潰敗的軍官,行為還不如土匪。這三條紅色底線,在50年代幾乎所有的革命歷史小說裡普遍存在,在今天的各種電視劇裡也貫穿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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