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說裡,戰爭勝負取決於至少五個要素,第一參戰人數,第二武器裝備,第三戰略戰術,第四鬥志士氣,第五道德人心。《紅日》五個因素全面分析,這是長篇寫作的「正規戰」。
首先,從人數上看,不論漣水戰、萊蕪戰,還是孟良崮,雙方投入的總兵力其實相差不多,差別只是在區域性——這裡集中了力量,那裡以少對多。偶然情況下,李仙洲部潰敗時,三野趁勝抓了成千上萬的俘虜。單純數字統計,沈振新軍一天裡抓的國民黨軍隊人數,可能比抗日戰爭期間所有中國軍隊抓的日軍俘虜還要多。但總體看,《紅日》中描寫的幾次戰役,參戰人數不是決定因素。
第二,武器裝備,小說強調裝備重要,渲染美式裝備優勝。漣水戰失利,士兵們就說,受不了七十四師的大炮;後來也有軍官,特別想多些炮火支援。楊軍養傷回隊以後,發現部隊煥然一新,所有槍械都換了。總之,說明武器還是有作用的。但是,既然武器這麼重要,那為什麼武器好的國民黨軍隊反而失利?
這就涉及第三點——戰略戰術。戰略層面,說實在的,軍長軍政委都只是靜靜聽從三野首長,以及更高階別的指揮。對照歷史記載會知道,當時有一些最有決定性的戰略戰術因素,《紅日》並沒有寫進去。比方萊蕪戰役,粟裕安排七個縱隊,2月10日秘密夜行北上,躲避了國民黨飛機的偵察。又比如說,孟良崮被圍的關鍵時刻,國民黨軍隊整編八十三師李天霞假裝在路上,實際上不施援手——因為之前李天霞和張靈甫爭奪七十四師師長的位置告敗。在某種意義上,國民黨軍隊系統內鬥也是導致七十四師被殲滅的重要原因。但是這些重要的戰略、戰術情節,在《紅日》裡並沒有出現。吳強是左翼作家,參加新四軍後,從事宣傳工作,好處是始終從軍隊基層的角度去寫戰爭的氣氛,軍隊休整,官兵待命,沒有全知角度,到底外面戰場發生什麼事情,當事人是不知道的,讀者也不知道。在戰略上,小說強調服從。什麼時候休整,什麼時候夜行,都是隻聽指揮,連軍長都不問原因,絕對服從。當然,客觀上就是這些服從,完成了萊蕪戰役中粟裕的夜間調兵。反過來,李天霞不服從蔣介石軍令,間接導致了張靈甫的失敗。所以,從軍事效率來講,在《紅日》描寫的1947年,「絕對服從」確有好處——當然如果超出軍事範疇,「絕對服從」也會導致很難自我糾錯,比如說在《紅日》亮相後的1958年。
戰略強調服從,戰術卻有民主。進攻吐絲口受挫,要改變突破方法,劉勝團長的建議就改變了沈軍長的想法。最後總攻時刻,在一個頑固的碉堡面前,楊軍班長還能開火線「諸葛亮會」,讓大家商議突破方案。《紅日》有不少例子,證明同一級別內軍事長官和政治委員有一定程度的權力制衡,不像張靈甫的參謀長,永遠只能唯唯諾諾,大難臨頭才說出真話。
第四,通過小說看,解放軍部隊戰略上更加絕對服從,戰術上更多區域性民主,但最大的區別還是鬥志士氣。小說描述不少戰士在家鄉遭受苦難,比如楊軍,父親被殺,母親入獄,妻子逃出來,連軍長也特別關心他的情況。在家鄉里受了欺凌,戰場上更加勇敢。但也有士兵,因為母親跟隨國民黨軍隊軍官而殺害親夫,這樣的家庭背景使他在部隊裡背上包袱。家庭出身和戰場表現,一定程度上掛鉤。軍隊的獎勵升遷制度,既看作戰成績,也考慮家鄉成分。軍官提拔,一看出身,二看錶現。兩者之間的複雜關係,後來在其他當代小說中,漸漸成為20世紀後半葉的官場遊戲規則。
軍功也會轉化成政治榮譽。王茂生打下飛機,團幹部馬上嚷嚷說趕快讓他入黨(其實他已是黨員)。把家鄉的階級鬥爭帶入戰場,還有經濟動因,因為在家鄉能分到土地。40年代後期的土地政策,對於軍隊士氣、對國共戰局都有重要影響。
因此,士氣就聯絡到了第五點——民心與道德。小說不僅強調三野軍紀嚴明,繳獲歸公——雖然有時不大舍得交掉手錶手槍之類。更與對方比較,守衛吐絲口的國民黨軍隊師長,下令活埋自己軍中帶不走的重傷號(戰爭罪行)。還有國民黨軍隊打白旗、假投降等,戰術也不道德。不過在寫七十四師的時候,這類的醜行比較少見。
概括一下,戰爭各因素中,人數相當,武器落後,戰略服從,戰術民主,階級鬥志,土地民心——《紅日》就靠這些大段大段的文戲,既描寫戰爭機器,也有意無意透露影響50年代主流意識形態的「戰爭文化心理」。這種「戰爭文化心理」的基本特點就是總體絕對服從、區域性暫時民主、成分表現並重但排序有先後、人心鬥志可以戰勝物質條件,最重要是一直要有敵人……可見「軍事文學」從來都不只是描寫軍事。
三《紅日》為什麼讓我們記住了張靈甫?
張靈甫是黃埔四期,和劉志丹同學,在電影裡由大明星舒適演的,扮相非常威武,小說描寫道:「他的身材魁梧,生一副大長方臉,嘴巴闊大,肌膚呈著紫檀色。因為沒有蓄髮,腦袋顯得特別大,眼珠發著綠裡帶黃的顏色,放射著使他的部屬不寒而慄的兇光。」小說並沒有將張靈甫完全臉譜化,雖然被困山洞,仍然驕傲狂妄,以為自己是插進共產黨軍隊的釘子;但在沒人的時候,小說又寫他內心憂慮苦惱,清醒意識到處境危險。被共產黨軍隊放回來的張小甫,講了一段對戰爭的懷疑論——
抗日戰爭剛剛結束,現在,又打內戰!為內戰犧牲人命,百姓受苦。我沒有死,為打內戰而死,不值得……我擔心師長,擔心七十四師兩萬多人……萊蕪戰役,五六萬人被俘的被俘、死的死、傷的傷,泰安一戰,七十二師全部給人家消滅掉……眼前這一仗,不知又是什麼結果!路上,山溝裡,麥田裡,盡是死屍,有的受了傷沒人問,倒在山溝裡。戰爭!我害怕!厭惡!這樣的戰爭有什麼意義!對民族有什麼好處!我沒有別的話說,師長的前途,七十四師的前途,請師長想想,考慮考慮!
西方文學裡常有的戰爭懷疑論,在《紅日》裡竟是通過一個俘虜勸降的形式釋出。說的時候,張小甫流著眼淚,張靈甫竟也許久沒說話,這就是說他的內心也有複雜矛盾。
關於張靈甫之死,有三種說法:一是最後關頭自殺,二是華東野戰軍擊斃,三是被俘後擊斃。小說採取了第二種說法,畢竟第一種有點美化張靈甫,第三種有點批評三野士兵的嫌疑。後來據說有一個電視劇,暗示張靈甫自殺,結果三野不少老戰士和將軍表示不滿,說這樣的描寫不符合事實。也有傳說張靈甫自盡前留下遺書,但非常可能是國民黨軍中的人偽造的。
比較確鑿的是,死後第三天,三野六縱副司令皮定均下令,張靈甫遺體裹白布,用四寸厚的棺木材,厚葬於孟良崮以北15公里處,山東沂水一個名叫野豬旺的小山村山崗上,立墓牌,標明身份。
2004年,張靈甫遺孀(張靈甫四五個老婆中的最後一個),還有他兒子,在上海浦東為他設立了一個衣冠冢。2005年,張靈甫的兒子替他父親領了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和國務院頒發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週年紀念章」,因為張靈甫在抗日戰爭當中,戰功卓著。臺灣高雄有一條路叫凱旋路,曾經一度被命名為張靈甫路。
世事真是弔詭,三野花了這麼大的代價,消滅了七十四師,吳強以這麼一部長篇小說記載戰事,客觀上卻也讓更多的讀者知道了張靈甫。
黃子平:《「革命」的經典化與再浪漫化》,參見《革命·歷史·小說》,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年,17頁。
吳強:《紅日》,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以下小說引文同。